祁玉川不省人事的那晚,云筝抽空把姜师傅给她的迎春瓶素坯浸了釉,晾了两日,此刻终于入窑。先前那些凭感觉的手法,这两日也都被姜师傅一一掰正,比如如何用火照这样的小工具监看窑温。
她一人学会还不够,回来还要给春潭春溪开分享会,虽然她们俩的专业水平加起来和云筝一样,都没有半斤重,但好在悟性不差,足够云筝得出闲来去隔壁看看那位凄惨的少监大人。
然而苦楝树当了三次鹊桥,少监府里始终空无一人,云筝忽然心慌,不会……死了吧?
念头驱使,她撒腿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找,像无头蜜蜂一样。
隔壁少监府门前两个身影一晃溜了进去,“咚”地一声,她的门刚开,他的门又合上。
云筝连忙跑回院子里,麻利地爬到树上,又晚了一步,祁玉川已经迈进房门,也不晓得连碗都端不起来的人是怎么走这么快的。
好在抓到了宗炘的残影,云筝掰下一小段树枝扔了过去。
还挺准——他头一偏,擦着树枝躲了过去。
要不是十根手指被占用得满满的,准得给云筝弹回去不可,宗炘一转身:“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盯着宗炘的满手累赘,云筝一边扣自己指甲边沾上的釉浆,一边问:“你家大人一下午去哪了?天都快黑了才回来。”
宗炘:“大人后日要入京,去买了些东西。”
云筝:“伤还没好就入京,出什么事了?”
宗炘看她一脸严肃,提了提胳膊,温和地笑着说:“没出什么事,是言大人外甥女的及笄礼,大人给温小姐淘了些好玩的。”
风把一簇细枝扑在了云筝脸上,她胡乱拨开,心里有些空。
满身皮开肉绽的伤都不顾了,祁大人还真是喜欢亲力亲为。
指尖一用力,那一小块凝住的釉浆终于脱落,只是留了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底痕,像一块烙住的擦不掉的心事。
云筝挽着衣袖用力蹭了蹭,心想: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她白白在这操什么心呢,疼死他才好。
房内刚被“祝福”过的祁大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痛地几乎要原地升天。
“对了,大人还给你打包了一份盏蒸羊排,我差点给忘了。”像置物架一样的宗炘把所有东西都甩在了地上,拎着食盒走到树下举起来。
这几日苦楝花洋洋洒洒落了大半,那冷香气反而更浓郁。不过可能是在树上待得太久,再香的味道也闻不见了,反而熏得人头脑发晕毫无胃口,云筝让他拿回去给他家大人补身子,转身跳下,回了角院。
然而这份心意祁玉川并没享用,与北狄世子的那一番“叙旧”,收获颇丰,此刻满心满眼都被眼前的信件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先别看了。”宗炘想收起那些信,却被祁玉川一把按住,眼里的愤恨唯恐不能带着这具七损八伤的身体立即杀到北狄去。
“纸墨取自天地,本该书写山河万里世间悲欢,如今满纸臆造谣言,化为污名压我祁家和万千将士身上,一草一木岂非和将士们一样枉死?”他猛烈地咳起来,满腔郁愤却怎么也吐不出。
宗炘忙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如今证据在手,待回京启明官家,彻查当年与北狄之战,便可还祁老将军和将士们的清白了。”
“你当真觉得如此简单?”茶杯几乎要碎在他手里,“这些信件虽模仿了父亲的字迹,可内容未必不真,不然以西北军当年的实力和布局,区区北狄,这么可能那么轻松夺去我边境五座城池,那些人为了谋夺兵权竟置边境疆土百姓性命于不顾,猪狗不如!”
权臣也好,官家也罢,想要他祁家交出兵权,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
宗炘拾起散在他腿上的几张信件,那上面的兵马数量,军械种类,行军路线,甚至副将以上的作战特点,粮草供给……万般齐全,几乎是把西北军扒了个精光。
字里行间,触目惊心。
宗炘能明白,悲痛之余祁玉川的失望有多重,那些掌权之人,竟真的把城池百姓视为儿戏。
那场惨烈的战役,他的父亲,和祁老将军一样,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到。
不过那位北狄世子能把这些交出来,可见,确实是被他家大人好好招待了,至少,不会愧对北狄人送给他的修罗之名。
听闻那位世子娶了个倾国倾城的世子妃,可他不好好在北狄享受美好生活,偏跑来汝州自寻死路,宗炘万般不解,边收拾那暗通款曲的信,边听祁玉川道明缘由。
青瓷还未现世,宋徽宗的梦却名扬四海,那位世子不光爱妻更是孝顺,因为母亲极爱宋朝瓷器,又听闻汝州工匠在烧制青瓷,扬言要把大宋第一个青瓷带回去给母亲贺寿。
祁玉川将茶杯撂在床头,重重一声:“狂妄至极。”
不过现在他能活着回去,就是给他母亲最大的贺礼了。
这一晚,彻夜难眠。
一墙之隔的云筝,躺在古木摇椅上,枕着晚风,悠然地望着对面的马蹄窑。窑炉透出赤红光晕,像一轮被禁锢住的红日。
云筝对着夜色抬起手臂,看着与泥浆日日夜夜相伴了二十天的手,仍然觉得不可置信,那些灰不拉几的东西,又受烈焰灼烧,怎么就变成了澄明如玉的瓷器了呢?
思绪被晚风吹远,忽而来了一丝幻觉,傍晚那份没吃到的盏蒸羊排,香味儿丝丝缕缕落入鼻间。
大抵是饿了,羊肉的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不行,得起来找点吃的。
摇椅“嘎吱”一声,悠悠荡荡地晃起来,云筝起身转头往东厢房走去,刚迈了一步,只见墙面垂着一根麻绳,底端绑着一个竹筐,竹筐至上而下,伴着浓郁鲜香稳稳降落。
云筝驾轻就熟地攀到树枝上,映入眼帘的,祁玉川手持一竹竿,竹竿上有个手工削成的豁口,挂住了她刚刚看到的麻绳。
他还没看到云筝,感觉竹筐应是落了地,便把竹竿往下一压,随即收了回去。
“大人这么晚不休息,可是伤口好了?”云筝悠悠开口。
他闻言,抬眼,忽然一笑:“疼得睡不着,出来看看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