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荼山庄里岁月静好,叶榆城却已经处于草木皆兵的戒严状态。
南礼朝堂和江湖多年来战战兢兢微妙的平衡,被云杳在宫宴上那一手直接炸了个摇摇欲坠,即墨衡半夜被丢到杨珈芜寝殿一事,更是犹如一滴水落入了油锅,让南礼朝堂各方势力都动了起来。
短短两天之内,先是安王斥责南礼王杨垣纵容妻女仗势欺人,打着清君侧捉拿妖后的名号,直接带着三百府兵打入王宫,南礼王夫妇仓皇出逃。
南礼王求助于蝴蝶坞,却发现那里已是人去楼空,弥叶试图联系太初门,被燕惊棠强势回绝,太初门全体闭门谢客。
接着南礼王族各方起事,有勤王捉拿乱臣贼子安王的,有趁机浑水摸鱼的,连长公主杨芃也掺和进来,借机分一杯羹。
江湖势力更是多方站队,帮忙的帮忙,捣乱的捣乱,出恶气的出恶气。
多方人马手忙脚乱、见招拆招,一时间风云涌动,连根本不牵扯其中的普通百姓都从城中突然的戒严察觉到了变天的征兆。
而始作俑者,已踏着海浪,离开了南礼。
南海,炎洲,白沙码头。
已是十月,炎洲的天气却比中原的七八月还热,过往的行人都还身着短打,码头上干活的帮工更是干脆直接赤/裸着上身,脖子上还挂着用来随时擦汗的布巾。
云杳和林镌在船上就已经换上了炎洲本地人的打扮,短褂、头巾、额饰、发链……比姹萝平日的打扮更具异族特色。
炎洲当地人的长相与中原人差别不大,不像西域那边的人相貌上明显带着地域特色,但民风彪悍,举目望去,几乎人手一把刀或挂腰上、或绑腿上。
二人低调地混在人群中,林镌为了更贴合本地人,还去买了两把花纹复杂,做工却有些粗糙的短刀,给自己和云杳别在腰上。
“炎洲的破沧族人和汉人比例是一半一半,不过这里的汉人都会做破沧族的打扮。”林镌道,“因为这里的汉人大多是被流放或者逃过来的,他们不想让自己尴尬的身份太明显,而且破沧族人和汉人容貌上没有明显差异,所以就习惯了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
“就算是流放也不至于占了半数之多吧?”云杳提出疑问,炎洲并不在大宁的流放地之列,就算有如厉家那样被坑害到这里的,也不至于如此之多。
林镌道:“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不管是武林盟还是官府,其实都有注意到这个。不过炎洲位置太偏,是出了名的苦地方,四季炎热,五谷不生,‘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都走不到第二步,索性也就放着不管了。”
“心可真大。”云杳评价道。
林镌道:“不一定是心大,提出来放任炎洲不管的人,未必安了好心。”
云杳挑眉:“你查出来是谁提的了?”
林镌摇头:“没有,不过我想起来一件事,厉家扎根炎洲的时间,恰好是蓝湘梦生病,归博衍代蓝遂明管理武林盟的那几年,虽然武林盟的卷宗里没有关于厉家的资料。”
之前林镌在梦泽庄,试图找到当年沈浚和林羡留下的绝密档案中问题的答案,虽然一无所获,但他还是将归博衍和孟槿书二人,尤其归博衍的所有资料都记在了脑海里,自然,归博衍插手武林盟事务那几年经手了哪些事,林镌也记得一清二楚。
“归博衍此人并非是武林名门世家出身,他甚至在娶蓝湘梦之前都不算是江湖人。”林镌回忆着当时在梦泽庄查到的秘闻,“他好像是个什么将军家的私生子,不被家族接受,参加武举科考被人陷害作弊,永远取消入仕资格,才来混江湖的。”
“又是官宦人家出身?”云杳思索片刻,道,“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的确需要往朝廷挪一挪了。”
林镌叹气:“可惜我们对朝廷的事一无所知,不然查一下那个把厉家家眷坑到炎洲的人,为何甘心放任厉家在炎洲扎根壮大,或许能找出更多的线索。啧!还是快点搞清楚紫雾堡的事,然后我们尽快启程去漠北找南絮姐。”
云杳唇角微勾:“不用那么着急,一来都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二来我们本来就要调查紫雾堡,或许到时候可以直接问厉家人,他们跟归博衍究竟有没有关系,朝廷中又是谁在帮他们。”
“也是。”林镌赞同地点点头,是他习惯了正派作法,一时半刻有些掰不过来。他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还有杳杳在身边,对紫雾堡的人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怎么了?符玉京的老婆玉虺仙姑拿他喂蛇的时候可没想自己是不是恃强凌弱!既然符玉京出身紫雾堡,他这次就理直气壮地迁怒了。
云杳见他终于把自己的立场想明白,笑着微微摇头,而后问道:“紫雾堡的消息,你也打探好了吧。”
“当然。”林镌眼睛亮晶晶的,“众所周知,紫雾堡明面上四个当家人,但几乎是大当家厉昊乾的一言堂,他决定得事,谁反对都没用。
“不过近几年,厉昊乾很少出面管事,紫雾堡大小事务都交给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三当家束震荀。
“这个束震荀还算有本事,把紫雾堡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有一点,他只是厉昊乾的手下,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而厉昊乾这个人,对自己的亲人有种近乎无理的偏帮,所以束震荀受二当家尚明和——厉昊乾的便宜舅子,和四当家厉昊坤——厉昊乾的幼弟掣肘厉害,双方内斗几乎影响了紫雾堡的发展。
“最令人意外的一点是,双方都已经斗得影响紫雾堡的利益了,厉昊乾也不出面制止,但是,他不允许尚明和厉昊坤对束震荀的暗中加害,这是他划出的底线。”
林镌一口气说完,末了补充一句:“最令人意外这句,是原封不动转述告诉我这些消息的人的说法,本人并不认同。”
“那你的观点是什么?”云杳道。
林镌掰着手指道:“厉昊乾这人御下有点手段。第一,他从底层提拔上来了束震荀,眼光不错。第二,他明面上重情重义到任人唯亲,实际利用两个草包打压束震荀,让有本事的束震荀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而那两个草包,没那个本事威胁自己。第三,在二的基础上,他划出一道底线,让束震荀对他感恩戴德,如遇明主。”
他摸着下巴微微眯眼:“不愧是官宦人家出来的,这平衡手段就不是寻常江湖人可以比的。”
云杳对厉昊乾的御下手段不感兴趣,因为她天生就是个当领导者的料,不玩这些手底下的人也对她心服口服。
她关心的是林镌打探出的结果里面没有的那部分,“果然还没有人知道紫雾堡有药尸。”
林镌点头:“不错,别说找江湖人打探,我连南礼王室的密探存密信的暗房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半分关于药尸或是类似活死人的记载,若非姹萝说她也见过药尸,我都觉得燕惊棠在拿这玩意儿诓我们了。”
云杳道:“目前看来只有燕惊棠发现了炎洲这边的不对劲,可惜月姨出门游历了,不然以她的谨慎,估计也能察觉到什么。”
由于林镌之前探查倒的关于炎洲的信息都是文字描述型,而且大多是关于紫雾堡的人物构架,其余消息少之又少,在他二人对着炎洲及附近海域的地图看了半天,跟燕惊棠给的那张地图叠了又叠,也没推测出紫雾堡具体所在之后,云杳决定去人多的地方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呢。
码头离最近的城邦并不远,二人没聊一会儿就进了城。
这座距离白沙码头最近的城名叫月牙城,依山势和海岸线而建,整个城形似弯月而得名月牙城。
月牙城是炎洲四座城邦之中最小的一座,炎洲地方不大,又多山,能平坦到建城的地方不多,所以总共只有四座城,除了月牙城之外,还有主城焰都和日轮、星飞三座城池。
月牙城的集市上很热闹,叫卖的商贩,讨价还价的顾客,还有街边店铺前吆喝的店家和街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行人。
云杳和林镌混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热闹的集市,云杳负责观察人,林镌负责观察店铺摊位,分工明确,很快就从街头走到了最热闹的中心地带。
“我们先把月牙城都逛一遍?还是直接去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林镌建议道,“茶楼、酒肆,或者干脆去赌坊,那里鱼龙混杂,最好打听消息。”
云杳道:“都行,反正现在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看到个有点奇怪的摊位,等会儿我去套套话。”林镌说着,却见云杳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
林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镜子摊前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相明媚,一头乌黑漂亮的细辫,每根辫子上都系着五颜六色的彩绳,辫尾缀着一个小铃铛。她身着红黑配色的短褂短裙,跟炎洲姑娘的打扮有些出入,混在人群中却又不显违和,倒是她身旁的少年,典型的中原剑客打扮,在这地界说不出的扎眼。
他收了脸上的笑容,语气中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善:“杳杳,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你妹子叶雨苒,旁边那个应该是简幽蓝的徒弟霍青枫。”云杳平静地肯定了他的猜测。
林镌半眯着眼不满道:“霍青枫?他怎么还跟着阿苒?”
云杳奇怪道:“你这防贼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林镌语气不善:“姓霍的小子心眼儿不少,他明明是为了褚连城的事来抓雨苒的,如今却跟她一起出现在这种地方,看起来还把阿苒那小傻子哄得对他完全不设防,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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