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镌按瓜果摊老板所言,在白水码头一处破败的船舱中,找到了船夫老夏。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干瘦、皮肤黝黑,双眼有些浑浊涣散,是被酒长期侵蚀的那种迷蒙。他身上也满是酒气,还有腰上那个都被盘包浆了的酒葫芦,无一不在显示这人是个嗜酒如命的酒蒙子。
林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其他的先不说,醉酒行船不安全吧?
他在心里盘了一下以自己和云杳的水性和轻功能不能在海上飘十里的距离,得出的结论是应该没问题,才对老夏道:“我们是老汪介绍来的,听说你这里有门路买过季瓜果的渠道,想请你帮忙带带路。”他取出一锭银子,又把对老汪的说辞拿出来说了一遍。
老夏收了银子,又看着林镌腰间的多宝葫芦。
林镌很上道地取下最大的葫芦,从旁边的跛脚桌上取了只碗,倒了满满一碗递给老夏:“尝尝,比你平日里喝的如何?”
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一种叫“草上霜”的北地常见烈酒。
林镌嘴巴刁,并不喜欢“草上霜”这种喝起来除了辣嗓子就没有别的味儿的酒,但这种烈酒对御寒有奇效,所以他的葫芦里常年装的都是“草上霜”。
自从他身上的玄冰寒毒对他而言不再是威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葫芦里的“草上霜”。
但习惯做事留一手退路的林镌,也没有把“草上霜”换成别的酒,毕竟烈到这个程度的酒,除了喝,紧急情况下还能用来救命。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这碗称不上佳酿的烈酒,却正好合了老夏的胃口,一口下去,他惺忪迷离的双眼都亮了起来,“够劲儿!哈哈,够劲儿!”
老夏当即扔了酒碗,取下船锚,道:“上来,我送你们去温泉岛。”
“好嘞。”林镌拉着云杳跳上老夏的破船,笑嘻嘻道,“那就麻烦你了。”
林镌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老夏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了点,划船还是很稳的。想想也是,不然往返于温泉岛和炎洲岛之间运送瓜果这种活计怎么会落到他手上。
“我们这样贸然上岛,会不会惹主人家不快呀?”林镌随意问道。
老夏摆摆手:“不会,朱老爷有个身体不好不能出门的儿子,所有他最是好客,有缘去到岛上的人他都欢迎,不开放行船路线主要是怕有不怀好意之人打岛上瓜果的主意,你们是我送过去的,不用担心进不进得去的问题,而且今日朱老爷宴请宾客,守卫管得比平日更松。”
林镌笑着点点头,却是暗中与云杳对视一眼。有问题,好客却不开放行船路线,原因是怕瓜果被人惦记?宴客不是更应该保证宾客的安全吗?守卫却更宽松?
为了不被怀疑,林镌不再问岛上相关的问题,而是跟老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侃天说地,活似一个真正的出门游玩漫无目的的小少爷。
小小的货船乘着风浪在海上行驶,没过多久,一座看上去与其他岛屿没什么差别的小岛从海平面逐渐浮现。唯一比较特别的,大概是这座岛上能让船只停泊的地方没有修建码头,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守卫立在那里。
林镌从荷包里拿出小盒脂膏,用尾指挖了一小块,给云杳眼尾翎羽红痕位置重新补了补妆,遮得更严实一些。
炎洲偏远,他们俩的脸不见得有人认识,但云杳眼尾的胎记,江湖上有点见识的,应该都能从这特殊的图案联想到什幽城云家人身上去,还是遮一遮比较好,毕竟没有确定紫雾堡的位置之前,没必要招惹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下船的时候,老夏突然叫住他们,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林镌保持温良的笑容,耐心地等他开口。
片刻的沉默后,老夏道:“小哥,你们不要在岛上逗留太久,买到瓜果就赶紧走,绕岛东行二里路,那里有出岛的船。”
林镌微微挑眉,礼貌道谢,没有追问他为何让他们赶紧走。
温泉岛船只不能逗留,他们一上岸,老夏立马调转船头离开。
果然如老夏所言,守卫并没有阻拦二人入岛,甚至还在听说他们是来采买瓜果的之后,叫来一个小丫鬟给他们带路。
处处看似寻常,处处透着怪异,林镌心里莫名不安,握着云杳的手微微收紧。
云杳反手握住他的手,传音道:“别紧张,大不了杀出去。”
林镌叹口气:“要是真刀真枪上,我反而觉得安心,那紫雾堡诡谲古怪,连带着跟它有关的一切都染上让人不安的色彩,果然恐惧源于无知。”
云杳拍拍他的手:“往好处想,弱者才需要把自己装点得神秘莫测,强者要害人,用不着这么麻烦。”
林镌呼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斗志昂扬:“也是,比耍心眼儿,我还就没输过!”
温泉岛不大,没多久带路的小丫鬟便停下了脚步。
“二位请进。”小丫鬟道。
林镌看了看眼前敞开的大门,一眼望去,三道门后的宴客厅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我们是来向贵主人买瓜果的。”林镌面无表情,声音有些冷。
小丫鬟并没有被他的冷脸吓到,神色是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从容:“我家老爷今日宴客,没有时间单独招待二位,来者是客,我们朱家庄可不能怠慢客人,二位请先到厅中,我家老爷稍后便到。”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镌顺水推舟,问道:“既如此,那便叨扰贵主人了,就是不知贵主人贵姓,我们不是炎洲本地人,来此购买瓜果本想着是一锤子买卖,就没有多加打听,如今参加宴会,却对贵主人一无所知,甚是失礼,还请姑娘告知一二,让我们临时做些补救。”
他容貌生得好,又举止得宜,求起人来让人很难拒绝,何况小丫鬟擅自将他们带来这里,明显目的不纯。
于是小丫鬟掩面笑道:“公子客气,我家老爷姓朱,是炎洲数一数二的富户。老爷乐善好施,年轻时喜好四处游历、广交好友,后来因为我家小公子身体不好,才携全家定居在了这温泉岛。然而小公子性格肖父,也是个喜爱热闹的,可惜身体原因不能出门,所以老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宴会,对来参加宴会的朋友也都十分欢迎。”
林镌故作放心的点点头,满眼清澈,“这样啊,那我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会客厅中已坐了不少人,林镌和云杳被小丫鬟召来的侍从领着,从偏门进入,到一处偏僻的案几前坐下。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只几个谨慎的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微微分神看了一眼,见来人是两个一看就不谙世事的矜贵少年人,又被安排再了角落,多半是哪家富户出来玩的少爷小姐,就再也没有兴趣看第二眼了。
林镌倒是乐得他们的注意没有落在自己这边,虽然他家杳杳收敛气息的本事已练得炉火纯青,可架不住人长得好啊!一想到好几次云杳收敛真气出门都碰上不长眼的上来搭讪,他就忍不住气闷,在打草惊蛇和被冒犯之间,他宁可选择前者,啊呸呸呸,两个都别来!
云杳完全不知他活跃的思绪已经歪到天边去了,问道:“这些人中可有熟面孔?”林镌那几乎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过他的眼,即使只看过画像,也能记住一个人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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