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涯这边沿着腐臭掌风一路追到了大宗祠。
见掌风的主人杀人后竟还敢闯进祖宗祠庙,孟海涯于震怒中抬头。
然而看清此人是谁后,孟海涯一下失去了所有神色,整个愣住了。
“海涯。”死去多年的爷爷这么叫他。
孟海涯一下被面前的人晃了神。
孟远堂面庞似古旧山岩,颧骨高高隆起,鼻若悬胆,唇皱薄而淡。
他下巴的长须直垂到胸前,疏疏朗朗如青崖水墨。
他就这样叫着孟海涯的名字,和蔼一笑,眼尾笑纹舒展。
这笑缓和了他颧骨眉峰的凛冽之感,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亲切。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威严和蔼的老者。尤其在孟海涯眼中,他确乎就是当年爷爷的模样。
只可惜孟远堂的这副人模样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刚才运功出手的缘故,他此刻浑身真气都在外溢。
肉眼可见的腐臭气不断向外扩散,很快,孟远堂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爷爷……”孟海涯愣怔中喃喃,但他很快回过了神,剑眉一凛,道:“不,不。”
孟海涯再度举起了独鹿剑,凛眉道:“你不是!”
孟海涯腾身空中,结一个死势,独鹿剑鸣声大震,他厉厉道:“你是乱我家纲的僵尸,为阿鸢受死吧!”
孟远堂大惊,似未料到这个孙儿竟如此头脑清晰。
孟远堂的身躯不受控地瘪下去,再瘪下去,瘪到最后,他成了一具人干。
颧骨高耸,牙齿外翻,身躯只剩一层贴着骨骼的肉皮,喉咙全是腐烂肉条,一张嘴就伴随着“嗬嗬”吼声,腐气熏人。
他完全就是传言中僵尸的样子,再寻不到一丝人模样。
缩回扭曲干尸后,孟远堂立刻伏地,四肢如断了的螳螂肢节般折叠,肩胛骨诡异突起,他左右快速扭摆着,伏地爬进了大宗祠里面。
孟海涯没有任何犹豫,起剑追了进去。
大宗祠内,满堂七彩水晶,色彩耀眼炫目,其中细流涓涓不止。
孟远堂一爬进来,便迅速借水晶掩藏了身姿。
孟海涯提剑入,谨慎竖耳静听。
目光被光线所阻,他凭借呼吸声,一剑刺入旁侧水晶柱后。
碎玉声响起,水晶柱荡了两荡,差点碎裂。
“嗬嗬”嗤笑声从另一侧响了起来,腐影闪过,孟海涯立刻回身结势,一招流星吹剑斩了过去。
然而这侧也只是孟远堂曳出的惑人之影罢了,并非其真身。
水晶荡荡,七彩愈发炫目,令人看不清楚听不分明,耳目一同受限。
“孟兄,中间。”
听得这声提醒,孟海涯转手一变,一招羲和挥銮,袭向正中央的水晶莲花漏。
骆骨余话音落,徐徐抬头。
他鹤立于三丈外,轻荡袖绸,蕴了内力的月色绸缎如同慵懒银蛇一般,蜿蜒出袖。
其他人也沿着孟远堂在幽兰苑留下的痕迹,追到了这里。
骆骨余的绸带尚未完全荡出,只一招远远的微波萤火,孟远堂就立觉关节扭曲收缩,有断裂之感袭来。
他神色警惕起来,立时调整姿态,伏身龇牙,做出攻击准备。
阅了净见此情形,不由涌上一阵惊喜,“师兄,你……”
骆骨余微垂眼睑,只淡淡“嗯”一声。
阅了净信心大涨,执起双环短剑。太好了,师兄的内力已经恢复了。收拾这干尸不在话下。
孟远堂此时正猥琐地躲在他自己的水晶之后。
在这里,他可以同时掌控四个方向,不断做出迷惑人的假象。
阅了净的短剑刺向他的枯目,孟远堂“咯哒咯哒”转头避开。
避开后,他立马进行反攻。
趁阅了净回手收剑的微隙,孟远堂“嗬嗬”探出头来,枯指拧绞,迅速对众人射出一团又一团混合着恶心卵液的口涎。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躲避。
孟远堂趁此又隐回了幽影里,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惑人。
众人一时有些怕了,“他,他这,到底是什么?”
孟远堂扭曲得像只大螳螂,射出的口涎昏黄暗绿,恶心非常。
众人避之不及,心里难免起了嘀咕。
一来不知孟远堂战斗力的深浅;
二来,若在此全力出手,万一不小心打破了水晶莲,里面的琉璃纤流出来,可就谁也活不了了。
众人不由得退却几步。
孟远堂“嗬嗬”诡笑,他正是如此算计的。
骆骨余谡谡立于水晶莲下,道:“浮光掠影,惑人而已。”
他不紧不慢将绸带一端绕上手腕,抬眸道:“愈是阴暗卑琐之人,愈喜欢躲在幽微之下,借一点人间的光,曳出歹人的肠。”
“别废话。”黎不晚点脚在荡出的绸带之上,直接出了手道:“打他!”
黎不晚可等不了他的优雅,径直袭向水晶莲后面。
孟远堂迅速攀到了另一侧,喉管再次喷射出涎液。
他“咔哒咔哒”阴声道:“阴暗卑琐又怎样?等杀光你们,还有谁会知道?”
孟远堂一面回击,一面四处藏爬。
他爬过的地方均留下了沥青状黑印,那黑印渐渐腐蚀着水晶莲。
孟远堂在水晶莲细微的裂痕声中阴恻恻道:“即便知道,也无所谓。”
他毫不在意,“人只崇拜英雄,只要有朝一日成了千英种,就不会再有人计较你当初用什么手段成功。”①
语罢,他的一只枯手攀上了莲漏上方,欲将其沥黑拧断。
孟远堂的这话,听完让人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但众人也来不及细想,水晶莲花漏正在碎裂,抢救为先。
孟海涯飞身过来,迅速结势护住。
孟厘等孟家子弟也赶忙过来,在其后助力。
其他人继续与孟远堂缠打。
孟远堂真气泄露,并不能坚持对战太久。
黎不晚提醒大家道:“小心他的帮手会来。”提防着门外可能会出现的鬼面人。
易屠山立刻带却思门守住了窗前。
楚非吾携鹊姬分列房门两侧,随时戒备。
大衍门擅攀爬,致力于占据每一个水晶,让孟远堂躲无可躲。
骆骨余站定,腕抖九旋,延展出一招星河酌影。
他正面对战。拈指间,腕端绸带如乍裂冰河,纷纷铺散开去。
孟远堂见状,迅速将枯骨身体扭曲成一个麻花模样,顺着绸带欲绕开了锋芒去。
然而绸带轻巧如灵蛇,随孟远堂的变化而变化,即刻转为了铺地月光,贴着地面漫开了三尺有余。
孟远堂应对不暇,绸带陡然间化作利剑,飒飒腾空,昂首刺向孟远堂而出,疾袭其头骨。
孟远堂心道不好,立刻缩脑,将头颅藏入胸腔。
骆骨余折身反刺,腕端漂亮一旋,一招纤绸缚骨,绸带丝滑束住了他的四肢。
孟远堂枯目死盯住骆骨余。
只见骆骨余轻启唇角,蔑然一笑,一招风蓬晚照,绸带绽绽大开。
孟远堂的四肢瞬间被绽放的绸带崩开,如柳叶般四散飞落。
痛声“嗬嗬”,孟远堂大怒,阴狠射出一股带着碎骨头的口涎,直刺向骆骨余胸口。
他要将他穿心。
孟远堂在狠厉中抬头,却见骆骨余已淡然挽剑回袖。
金纹绸带徐徐入腕归位,轻松拦下了他的偷袭。
孟远堂喉管“咔哒”,难掩愕然。
“你怎么……”他迅速判断出来,眼前人至少已臻一个赤甲子之境。
孟远堂心中大惑,只短短几日而已,骆骨余怎么就从病秧子恢复到了功法如此深厚的境地?
“难道你……”除非是他已经得到了另外半颗洞冥丹。
只有由洞冥丹完全压制住旧疾,他才能这样不留余地的开大。
“没错。”阅了静冷傲一声,双剑合一。该他上场了。
趁孟远堂愕然间,阅了净大喝一声:“去!”双环剑直捣孟远堂袭人的喉咙。
黎不晚见状,一招灵岚濯素手,从上而下,配合地制住了孟远堂的脑袋。
孟远堂四肢已无,脑袋又被控住,眼下已经躲无可躲。
眼见大家就要获胜,可是就在此时,大宗祠内的水晶柱突然折射出一阵阵摄魂夺魄的光。
整个大宗祠一霎变得白光漫漫。
阅了净被白光晃得目晕头胀,环剑不由射偏了一分。
黎不晚也一下被晃白了眼睛,动作一霎微滞。
一只玉净瓶悬浮于上空,缓缓倾泻出缕缕柳丝。
鹊姬一手执瓶,一手解下了遮脸的幅巾。
随着她的动作,玉净瓶泻出的柳丝瞬时白光更盛,愈发摄人夺魄起来。
黎不晚一招壶天九转,躲开了鹊姬的柳丝袭击,但也不得不旋身落了下来。
她抬手挡住眼睛,站定后立刻提醒道:“骆骨余!”
只要看不到,就不会受鹊姬夺魂摄魄的影响。
黎不晚抓到了这一漏洞,赶忙提醒骆骨余,眼下情形,由他来应招擒人最为合适。
然而没想到的是,骆骨余微一撇头,竟也滞缓了动作,闭目躲开了鹊姬的净瓶拈魄。
黎不晚挡着眼睛,没有看到。
门口是楚非吾在守。
他作为鹊姬同派师兄,本可以破解其攻击。
可他未料到师妹会突然有这个举动,此时也不由得呆住了。
待反应过来时,鹊姬已经劫下了孟远堂,趁势飞出大宗祠。
鹊姬回头,眉目哀婉蹙起,只道一句:“对不起了,师兄,我有一恩要报。”
白光渐渐消散,滞缓过后,众人赶紧追了出来,鹊姬看到后立刻点脚离开。
“喀嚓”一声,她脚下的树枝断开了。
断裂的树干犹如骨碎,落于铺来的绸带之上。
骆骨余抬头,淡淡看一眼,荡一招仙人斟酒。
碎枝立时从绸褶中弹出,如同槭叶飞刃,沿鹊姬飞身的方向削去。
鹊姬携了孟远堂,并不能全力应对骆骨余的攻势,只得仰身以幅巾相挡。
这起不了多少防御作用,飞刃转瞬已至眼前。鹊姬一霎慌乱。
就在此时,绸带轻荡,袭向鹊姬要害的飞刃居然一下方向偏转,险险擦着她而过了。
鹊姬微怔。
绸带擦过她,只从她手中卷走了孟远堂。
孟海涯一招寒芒载道,接住了被卷回来的孟远堂。
骆骨余于此时优雅收回了绸带。
黎不晚看得蹙起眉。
这分明是骆骨余有意偏转一分,放过了鹊姬。
“师兄,没事吧?”阅了净关切一声。师兄毕竟才刚刚恢复,接连对招,他怕师兄吃不消。
“无妨。”骆骨余道。
来孟家这一遭,也算因祸得福,收获颇丰。
先前他令阅了净活捉阴阳祭蛊虫,就是为了炼化此物。
阴阳祭蛊虫对旁人来说奇毒无比,可对骆骨余来说,却可以充当另一半洞冥丹,作为旧疾之解药。
只是阴阳祭蛊虫太难得,中原没有,炼化条件又极其苛刻,需要先服用过部分洞冥丹,再佐以复杂药剂调适。
这些一时间都很难达到,因此先前才没有从此物入手解疾。
想来鬼面人也并不知晓此事,不然也不会轻易对他放出蛊虫了。
如今旧疾已彻底得解,他的全部内力已完全由自己掌控。
既然武力已经恢复,那么,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骆骨余垂眸细算,他正需要放一个人回去,以便寻踪觅迹,彻底端了鬼面人老巢。
黎不晚看到他疏漠冷淡的眉眼,就知他放走鹊姬,定然是要利用。
先前有意逃避掉的一切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在黎不晚脑海。
他当初,也是这样利用自己的吗?
黎不晚的思绪被突然飘荡而来的声音打断了。
远处幅巾飘飘荡荡,鹊姬的声音也在空中回荡——“骆公子,我会回来找你成亲!”
很快,她的身形消失不见。
楚非吾钉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师妹这是,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鹊姬的话在空中徒然回荡,渐渐只萦微弱一丝。
一丝消散,骆骨余依旧怔怔。
鬼面人派来的另一个新娘,竟是鹊姬。
竟然是鹊姬!
他心口倏忽一凛,转头向后面看了过去。
黎不晚正素净站着,兀兀望向鹊姬消失的方向。
骆骨余隐约看到,她身着一件茜草染就的朱砂色束袖衣。
袖口在手腕上两寸处收窄,以金丝绳结挽住,看起来俏皮利落。
乌云般的黑发用同样的金丝带束起,垂下来的部分随意搭在衣领处,细碎绒发随着呼吸的动作在领口微微伏动,就像春风拂过的涟漪。
突然间,眼前的涟漪急促涌动起来。
骆骨余蹙眉,目光掠过领口颈线,往上移。
他已能看得清楚红彤彤这个团团,却仍然看不清她的脸。
不过他清楚地听到她焦急的声音在喊:“孟厘!”
骆骨余眉蹙得更深了。
刚才鹊姬带人走时,孟厘不由分说追了上去。
他甩出流星锤拦人,可孟远堂冷不丁回头,对着他的流星锤射出了一喉黏液。
孟厘一个愣怔,就这么被射回来的流星锤重重锤在了自己胸口。
他吐血跌落下来。
黎不晚看到,立刻飞身过去接住了他,“孟厘,你怎么样?”
孟厘抚住胸口,话还没说出来,血又吐出一口。看起来伤得不轻。
黎不晚一下着急了,二指搭上他的脉,又想到,“哎呀,我不会。”
这是中原的玩意儿,她只见过,哪里真会。
于是赶忙扶起孟厘,在孟海涯的指引下,慌忙扶着他去往药池那边。
黎不晚头也没回地走了。
骆骨余面色淡淡,不甚在意。
“……骆兄,骆兄?”
孟海涯的声音唤回了骆骨余的视线。
见他终于回神,孟海涯道一句:“骆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海涯没急着善后,实因有事要与骆骨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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