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出奇的安静,外面也是。
他们已经离开那里很远了。
殷沁梨鼓起勇气,掀开了车帘,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红,从地平线一直漫到头顶,像是把整片天空都点着了。
官道两侧仍能看到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两侧,却不再见活人。
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这一队马车和马在路上奔驰的声音。
远远望见几个村庄,只见断壁残垣,不见炊烟,十分荒凉,不像是有人还在的样子。
又行驶了大约十里地,岳州城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紧跟着是断断续续传入耳朵的杂音,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听到是咆哮,还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哭声。
殷沁梨心觉有异。
马车紧跟着停了下来,她直接掀开车帘,来到了外面,站在车板上。
远远望去,城墙仿佛直达天际,而城墙之下,黑压压的一片正在涌动。
“走不了了。”墨驰烈不知何时翻到了马车顶上,站在高处眺望着岳州城的方向,他的目光高度警惕,连声音都收得很紧,“岳州是进不去了,外面都是流民。”
他收回目光往下看她,“我们走小路,快马加鞭,先去青州。”
一阵热风拂过,潮湿粘腻的空气撩起殷沁梨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
“不行。”殷沁梨直直盯着岳州城墙,“去岳州。”
墨驰烈从车顶跳下来落到她的面前,手按上她的肩膀,掌心用力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太危险了,岳州城外都是流民,城门军今日定是不会放人进去的。”
“这么多的流民若是散开,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
殷沁梨望着墨驰烈,目光坚定,语气平静:“他们只是太饿了。”
“这就足以让他们做出可怕的事情。”
“那我不是更可怕吗?”
墨驰烈愣住了,钳着殷沁梨肩膀的手,力度加重了。
殷沁梨垂眸看了一眼他压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抓疼我了。”
她拂开了墨驰烈的手,抬起眼时眼底里多了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这时过去绝非良策,”墨驰烈的语速加快了,“青州离岳州不远,我们可以先去青州,到了那边......”
“够了。”殷沁梨无情地打断了他,“齐州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吗?”
“墨驰烈。”
殷沁梨的眸子冷了下来,“还是因为你想保护我,选择视而不见。”
墨驰烈身形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
他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窟里,血液被瞬间冻结,从心冷到了指尖。
殷沁梨没有再理他,掀帘进入了马车,紧跟着她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字字清楚:“即刻前进。”
墨驰烈的手无力地落了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冷嘲的笑。
马车重新滚动起来,车轮每往前滚一圈,声音也跟着变得越来越清晰,哭声、吼叫声、拍门声、撞击声,排山倒海地倾泻而来。
是绝望,是乞求,是想要活下去。
殷沁梨拿出一件云锦褙子披在了身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了下来。
殷沁梨走出马车,一瞬间,那些声音似乎有了形状,如冲天浪潮向她袭来,她的头发、心、血液都为之共鸣、震颤。
乌泱泱的一片,如蚁群,密密麻麻地冲向城门,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全都填满了。
城门紧闭着。
城外的流民用命向前涌,一波一波地撞向城门,最前面的人用身体冲向门板,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再后面的人推着更前面的人,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骨头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前面的人被压得倒下去,倒在泥地上,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上涌。
有人被踩断了胳膊,有人被踩得脸都扁了,可没有人停。
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染红了大地,比天空还要红。
殷沁梨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城墙上,还好,只是防守,没有攻击。
城墙上人影攒动,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人出现在城楼上方,是岳州知县,微胖的身形,留着胡子。
他双手撑着垛口向下张望,身后跟着几名身穿铠甲的军官,腰间配着刀。
殷沁梨的心沉了一下,那不是官兵,是驻军的铠甲。
她立马道:“你们全都在这边等我,不许上前!”
“不行!”墨驰烈拉住了殷沁梨,“太危险了!”
“我必须跟岳州知县谈判!”殷沁梨挣扎着想要脱开墨驰烈的手,“若是你们上前,动了手,就谈不成了!”
“我去!我去谈判!”
墨驰烈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力道又重又紧,指节仿佛要捏进她的皮肤一般。
“放手!”
殷沁梨又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用力向回抽,墨驰烈的手纹丝不动。
她的瞳孔慢慢凝结成霜,“朝云!”
寒鸮和朝云同时发难,一人攻左,一人攻右,墨驰烈被迫抵挡。他的手臂挡住寒鸮劈下的掌刀、侧身下腰避开朝云扫过来的腿,随朝瞅准时机,侧滑入两人之间,拽住了殷沁梨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墨驰烈。
寒蝉和听澜同时上前,在两人之间站定,面朝墨驰烈,将殷沁梨挡得严严实实。
殷沁梨抬起眼,目光沉静又冷厉,刺破了墨驰烈的目光。
她冷冷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前,哪怕箭射中了我,你们也不许动。”
只要有反抗,驻军一定会消灭掉所有流民,一个不剩。
她转身,向着城门口跑。
知县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景象,又抬起头,搓着他的胡须,像是正在判断什么。
须臾,他抬起手,向下挥了一下。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殷沁梨提裙向着城门口跑。
随着知县的动作,城上出现了一匹弓箭手,身穿的全都是驻军军服,一排拉满的弓弦指向城下的流民。
箭矢齐发,密密麻麻,从垛口上方像雨一样倾巢而下,落进最密集的人群中。
一瞬间,接连倒下了一片流民,痛苦害怕地叫声盖过了之前的声音,有人被射中胸口倒下去,有人被射中了头,还有人被射中了胳膊,流民散作一团。
一个女人被箭射中了肩膀,她倒下去,又迅速爬了起来,箭杆在她肩后晃动着,她继续往前冲,一头撞在了城门上,巨大的城门将她弹飞出去,落地的瞬间,箭被折断,可也刺穿了她的肩膀。
她再一次顽强地爬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开门!”
“开门啊!”
“我们不是岳州的百姓吗!”
她的声音很快消散,混在四处逃散的脚步声中。
“嗡”,弓箭再次被拉满弦。
磨亮的箭头,反射着金黄的日光,闪过殷沁梨的眼睛。
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抬头,她本以为这是一次镇压,能恐吓、驱散流民便好。
没想到,竟然是想要全灭。
喊是没有用的,她加快了速度,不顾一切向着城门跑,流民中还跑得动的人穿过她的身体,还有人撞了她一下,将她撞到在地,她爬起来,继续向前跑,越来越多的流民向反方向跑,殷沁梨与他们逆行,淹没在了流民里,她已经顾不上提裙摆,她的衣摆扫过倒在地上的尸体,她的鞋底踩过一滩又一滩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迹。
“住手!”
殷沁梨终于冲到了前面,站到了那扇紧闭的城门和正在逃离城门的流民之间,面朝城楼,张开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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