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女子三要”的话,在京城荡开的涟漪比预想的更深、更远。
三日后,量步堂外的人群比先前又多了三成。
不仅原先那些生徒全数到场,还多了些一看便知不是学子的面孔——
有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管事嬷嬷,有结伴而来、好奇张望的年轻妇人,甚至有几位衣着低调的官员混在人群中,借着翻阅书册掩饰打量。
堂内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沿着墙根席地而坐,或挤在窗外。
空气里浮动着熏香、脂粉和墨锭混合的气味。
明昭推开堂门走进来时,满堂的私语声骤然低下去。
她今日仍是一身深青博士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
她走到讲席前,将算筹和讲义放下,抬眼扫过堂下。
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低下头,有人挺直背脊,也有人迎着她的视线,眼中带着探究。
“今日讲‘衰分’章。”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漆板上的算筹随着她的讲解移动,竹节相触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分明。她讲田亩分割,讲族产析分,讲得比前两次更细致,也更……平淡。
没有那些引人深思的设问,没有尖锐的比喻,只有层层递进的算法和严丝合缝的逻辑。
可堂下无人分神。
那些管事嬷嬷听得尤其专注,不时在随身带的册子上记几笔。
后排的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的课,在近乎窒息的专注里过去了。
课后,人群迟迟未散。
明昭收拾算筹时,柳如眉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靛青锦囊,双手奉上。
“博士。”
她声音比平日轻,却字字清晰,“家母听闻博士授课精妙,特备薄礼,望博士笑纳。”
明昭停下动作,抬眼看着她。
这位太常寺少卿的千金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一支累丝金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与这身娴雅装扮不甚相称——那是种压抑已久的、灼灼的光。
“令堂是?”明昭问。
“家母出身陇西李氏,如今……”
柳如眉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掌着家中三处田庄、五间铺面。父亲忙于公务,庶务皆由母亲打理。她常说,女子理事,不比男子容易。许多话,她想了半辈子,未曾说出口。”
明昭看着那只锦囊。
布料是上好的苏绣,面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
“礼不必了。”她将锦囊轻轻推回,“若令堂有意,可来听讲。算学课,不拒有心人。”
柳如眉怔了怔,随即后退半步,敛衽深深一礼。
那礼行得极郑重,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些,流苏垂下来,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学生……替家母谢过博士。”
她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微红,却很快恢复如常,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又过五日,涟漪漾到了明面上。
京城几个有头脸的世家主母联名给国子监送来一块匾。
紫檀木底,金漆大字:“明理达用”,指名赠与算学科。
送匾那日颇为热闹,祭酒亲自领着人抬到量步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挂了上去。
匾挂好,老祭酒捋着白须,在堂外驻足片刻。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回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明昭,眼神复杂,话里有话:
“明博士,你这课……动静不小啊。”
明昭垂眸:“学生惶恐。”
“惶恐?”老祭酒笑了声,摇摇头,“你若是惶恐,便不会说那些话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心些。有些风,吹起来容易,要压下去……难。”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青灰色的博士袍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明昭站在匾下,抬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
阳光照在漆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国子监时,也曾仰头看过讲堂上挂的匾——“明德求真”。
那时她以为,真与德,该是一体的。
如今看来,未必。
动静确实不小。
城南“清音阁”茶楼的雅间里,几位年轻夫人正听着新谱的曲子。
屏风后,琵琶声淙淙如流水,却压不住屏风前压低的交谈。
“……当真那么说了?‘以色事人’?”
“千真万确。”
“我家小姑的陪嫁嬷嬷那日就在堂上,回来说得绘声绘色——‘专心琢磨如何讨人欢心,换一时风光’。”
“哎哟,这话也忒……”
“可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中馈岂是容易掌的?没个清楚脑子,纵有金山银山也得教底下人掏空了去。”
“话虽如此,可哪能摆到明面上说?到底是姑娘家……”
“所以说是‘明氏女’嘛。你忘了?她可是敢在御前顶撞的人。”
“说起这个,”先前那位夫人压低声音,“前儿康王妃设赏花宴,苏才女也在席上。”
“我娘家嫂子伺候时听见一句半句,仿佛是说……国子监乃清贵育才之地,博士言行当为表率,若是学风过于功利锐利,怕带偏了年轻学子心性。虽未指名道姓,可在场谁听不出来?”
茶汤渐凉,曲音袅袅。
那些话顺着茶香、琴音,飘出雅间,飘进更多人的耳朵,也飘进了明府。
明远抖着手里的名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你听听,外头都说成什么样了!”他声音发颤,“前日陈御史夫人来做客,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话里话外打听你是否许了人家。那眼神……唉!”
明昭在窗下修剪一盆春兰。
剪刀刃口薄而亮,“咔嚓”一声,一段枯枝应声而落。
她头也不抬:“父亲不是一直盼我嫁人么?如今有人打听,不正合意?”
“那能一样吗?”
明远压低了声音,像怕被窗外什么人听去。
“如今来打听的,多是各府主母!她们看中你能理家、能算账,是想寻个能干的儿媳回去掌中馈!可、可哪家高门嫡子娶妻,是只图这个的?”
剪刀又响了一声。
这次剪下的是一枝生了黑斑的叶子。
“父亲,”明昭放下剪刀,转过脸来,“您到底希望女儿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明远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几滚,却吐不出。
他望着女儿——她站在春日的阳光里,深青的常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眉眼间那股倔劲儿,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可偏偏又比她母亲多了些什么……是了,是那种刀锋似的锐利,磨不钝,折不弯。
“总得……”他声音软下去,“总得是正经人家,待你好……”
“若那人家许我继续为官,父亲觉得如何?”
“痴话!”
明远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跳。
“哪家能容媳妇抛头露面做官?更别说专宠——昭儿,你莫再异想天开!”
明昭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还有眼角深深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藏着她母亲的早逝、这个家的重担、还有对她这个“不省心”的长女日复一日的忧心。
她忽然有些疲惫,不是身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乏。
“父亲,”她轻声道,“女儿累了,先回房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明远对着满案名帖,长长叹了口气。
烛火将他微驼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个苍老的问号。
他何尝不知女儿句句在理?
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他结发妻子便是心力交瘁早逝。
可他当时只是个五品官,护不住妻子,如今难道也护不住女儿?
那些“异想天开”的斥责,与其说是对女儿的失望,不如说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窗外暮色渐沉,将名帖上那些显赫的姓氏也染得模糊了。
那日下午,沈沅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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