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殿门外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萧汀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时值大伏,暑气如蒸。东宫殿阁高敞,日光透过窗纱射进来,在他脚下碎成一地流金,亮到晃眼。
太子萧淳端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身前弟弟的发顶,“小九啊,你听懂没有?”
萧汀今日穿了一身轻纱外笼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这玉虽好,却远不及他被衣色衬到几乎透明的肤色,白到发光又出奇地温润。此刻低着头垂眼看着脚尖,模样实在乖顺得很。
“小九知道。不就是娶妃么,太子哥哥让我娶谁就娶谁。”
太子面上露出些满意的笑。
这个老九,虽然脑子不好使,读书读不进,但样貌真是没得挑,性子也还算听话,他过世的母亲又曾是母后最信任的侍女,天然一个阵营,用起来倒也省心。
“你明白就好。”太子放缓了声音,“费家簪缨世胄,这一代仅费适费莲兄妹二人。费适此次回京,已被父皇升授为定远将军,节制北境八万兵马。老三老六都盯着这门亲,若不是孤已娶了正妃,这费小姐……”
他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到了就行,只再次叮嘱:“费家亲长那边,孤费了好大功夫才说动。你需郑重些,务必让费小姐喜欢你,点头允了婚事。”
“懂了懂了。”萧汀连应两声。
话是说懂了,其实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太子的吩咐他一向是这个态度,先应下来,回头再慢慢琢磨。反正太子哥哥总不会害他。
殿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先前的更沉,像是板子拍进了肉沫里,听着就渗人。
萧汀皱了皱眉,实在憋不住了,大着胆子抬起眼,“太子哥哥,外面打的谁?这都多少大板了,怕不是要打死了。”
太子微露不快,“一个小珰,还有个贴身的近卫,各重杖三十。”
萧汀眼睛睁大了些,三十重杖,那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太子哥哥平日看着慈眉善目的,怎么下手这么狠。
“为啥啊?”
太子搁下扳指,面色淡下来,“有人告发,这二人……在值房行苟且之事。”
“苟且?”萧汀歪了歪头,“偷东西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这弟弟刚行过冠礼,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行断袖弄臀之风。”他简短地说,“污秽宫廷,又令祖宗蒙羞,打死也无妨。”
萧汀“哦”了一声,没再问。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浮出点若有似无的困惑,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了抿,像在嚼一个没尝过滋味的点心,嚼不烂,也品不出味儿。
“好了,回去准备吧。”太子已无心多说。
萧汀行个礼,转身往外走,太子伴伴李荃跟上来,在身侧引着。
殿门一开,热浪裹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眯了眯眼。
青石板被伏天的日头晒得发白,热气从砖缝里往上蹿,整条宫道就像在水里晃悠似的。右手边,道旁老槐的树影缩成小小一片,根本遮不住什么,两个被打的人就搁在白日底下,裤子褪到膝弯,按倒在长凳上。
板子已经停了,倒也不是打够了数,是怕冲撞了贵人。
左边凳上那个,穿着小珰的服色,后背烂成一摊,衣裳碎片跟皮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人已经不动了。
右边那个近卫倒还活着,胸膛起伏得又浅又快,血顺着大腿往下淌,在青石砖上汇了一小滩,被日头照得暗到发黑,像泼了一地残漆。他的脸贴在凳首,眼珠子直直盯着小珰的方向。
萧汀站在门槛里,盯着那滩血,又看了看旁边的花盆,忽然皱起了鼻子,嘴也瘪了起来……
李荃心里咯噔一下,这小祖宗怕是又要作妖。
果然,九皇子一转身,冲着殿内就嚎开了。
“太子哥哥!”
萧淳抬眼。
萧汀指了指门槛边上放着的石榴花,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委屈,“血溅到你花上了,那可是我亲手养的石榴。早知道不放这儿了,这人血渗进土里,多晦气啊。”
执刑的几个近卫吓得一抖,下意识看向李荃。李荃嘴角抽了抽,回头望向自家主子。
太子盯了萧汀片刻,笑了,“是,九弟莫生我气。”
他冲李荃抬了抬下巴:“别打了,挪走吧。花给孤伺候好了。”
萧汀嘴里嘟囔,“这还差不多,李大珰,你可要伺候仔细些。”说完小心提起袍角避过那摊血渍,头也不回地走了。
凳子上的近卫被抬走的时候,还剩了半口气,勉力向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
马车从东宫出来,刚拐过两个路口,萧汀就把车帘子掀开了。
大伏天的长庆街,热得看不见几个人影。卖酸梅汤的老头缩在伞底下打盹儿,面前木桶上拿湿布捂着,布角滴着水珠子。斜对过点心铺子的伙计蹲在门槛上,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苍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萧汀叫贴身的安顺下去买了两碗酸梅汤,捧着粗瓷碗一口灌到底,酸得直眯眼。
“安顺,你说费家小姐长什么样?”
安顺接过空碗,想了一会儿:“听说贤良淑德,性子也好。尤其长得好,京里头排得上号的。”
“排几号?”
“这……小的不知。”安顺心道,反正无论几号,总没有自家殿下好看就是了。
马车继续前行,萧汀歪在车壁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马车碾过石板缝,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嗯。费家啊。
费家老太爷是开国元勋,当年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封了世袭的候爵。到了这一辈,男丁就剩费适这根独苗,还有个闺女费莲,年纪比她哥小四岁,已十八了,婚事却蹉跎至今。
萧汀脑子里就冒出个穿红衣裳骑大马的姑娘来。飒飒的,笑起来声音清亮。
等到时候成了亲再封了王,到了封地上,他教爱妃姐姐刻木雕,爱妃姐姐教他骑大马。美滋滋啊美滋滋。
憧憬中,马车拐进全兴坊,街面一下子清净了。这巷子深处临着渠,水面上的凉气透过来,比别处舒服许多。道旁的老梧桐也一棵挨一棵,蝉都叫得比外头懒些,拖长了调子有一声没一声的。
门房老刘缩在门洞里打盹,听见车轱辘响才一个激灵站起来。
萧汀跳下车,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边走边喊:“安顺,把我那套刻刀找出来,还有搁库房里那几块紫檀料子,都搬花厅去。”
安顺小跑着跟在后头:“殿下,您这是要……”
“刻支簪子做插钗礼。”
“送费小姐?”
“不然嘞?”
安顺噎了一下,心里头直犯嘀咕。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公子哥儿,相看姑娘的时候拿根木头簪子当见面礼的。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金银玉器成盒成盒地送,自家殿下倒好,亲手刻木头。
可转念一想,殿下的雕工也绝非等闲,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算了,不劝了。
花厅里几扇碧纱窗全支了起来,梧桐树影落在青砖地上,凉快了些许。萧汀让人把冰盆挪到跟前来,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刻刀和木料。
紫檀硬,下刀费劲。他先是挑了块大料,刻到一半发现纹理不对,花苞的位置正好赶上一道暗疤,于是又换一块。这回刻到第三瓣的时候手心出了汗,刀面打滑,把花瓣边缘削薄了,对着光一看,透得过分,用不了几日准得断掉。
萧汀把废料往桌上一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安顺端着绿豆汤进来,看见桌上两块废料,心疼得直抽抽。那可都是顶好的紫檀,皇家专供,外头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殿下,要不歇会儿?”
殿下没回音。
萧汀一专注起来,就跟聋了一样。他重新挑了块料子,这回没急着下刀,先把木料对着光转了好几个角度,手指头反复摩挲着纹路走向,又拿炭笔在料子上画了底稿。
安顺不敢再吭声了,悄悄把绿豆汤搁在桌角,退到一边。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刻刀刮过木料的剐蹭声。树影从东窗移到西窗的功夫,一朵腊梅慢慢在刀尖底下活了过来。
五瓣舒展,枝干瘦硬。花蕊处最吃功夫,萧汀把刻刀换成最小号的平口刀,屏着气,一刀一刀地挑。细细的木屑落在袖口上积了薄薄一层。
花瓣雕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完工的地方隔日再续。
萧汀囫囵睡了一宿,第二天起床又来了花厅开始忙活,直到最后打磨完成,他把簪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
“安顺,你看左边这朵花瓣是不是厚了点?”
安顺凑过来,端详了老半天,眼睛都快贴到簪子上了。
“殿下,小的瞧着挺好的。”
“你懂什么。”萧汀皱着眉,“这边刀口深了半厘。”
他把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安顺的眉毛跟着跳了好几个来回。
“算了,就这样吧。”
萧汀把簪子搁进锦盒里,托着下巴,盯着盒子里头那支簪子发呆。
“安顺,你说费家小姐会不会嫌这是木头的不值钱?”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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