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随太子肩舆进了宣和殿大门时,午后日头正毒,整座宫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他一眼先看见了跪在广场正中央的费适。
乌纱帽摘了,搁在身侧地上,一身绯色的武将团领衫,后背已汗湿了,脸朝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曝晒。
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目不斜视,这等场面在宫里实在不算稀奇。
“在此等着吧。”太子交代萧汀一句,转身和吕大珰一起进了殿。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内官站在皇帝身后,低眉垂眼缓缓打着扇。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凹陷,颧骨都有些凸出来。案上摆着几碟药丸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参汤,汤面已凝了一层油花,想是凉透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
太子直起身,用余光瞄着案上那碗参汤。内官向来心细,参汤凉了不换,说明皇帝不让换,是胃口太差不想喝吧。他垂下眼遮住其中的揣测。
"近日北境不算太平,蛮族叩边,烧了两座哨所。"皇帝开口,说几个字停一会子又喘一口气,“朕想派个儿子代天巡边,犒劳三军。太子觉得谁合适?”
太子故作沉思片刻:“儿臣以为九弟可堪此任。”
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那目光却教太子后背微微发麻。
过了几息,皇帝"嗯"了一声,依然不置可否。
太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父皇……费将军为何跪在殿外?劳军之事,不妨问问将军。”
皇帝的眉头动了动。
"呵,这个费降虎,还真是一脑袋浆糊,他居然想弃武从文。"皇帝说,语气带着不耐烦,“世代传下的军职说丢就丢,那多少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话听着像极生气,太子反倒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龙椅上这位了。皇帝真生气的时候压根不会说话,像现在这样明着抱怨两句的,反而是心情尚可。
人算是暂且保下了,可一介武夫从的什么文?真没了兵权,这棋子还有什么用?
太子压着心中惊怒低下了头,"如此……儿臣不敢多言。"
父子俩又拉杂了些旁的话,直到皇帝明显有些倦了,“行了,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你去吧。”
太子行礼,退了出来。经过门口的吕大珰身边时,吕大珰的眼皮动了一下,弓身行礼没再抬头。
殿门外,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萧汀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活脱脱一只看门的石狮子。宣和殿的廊柱是朱漆的,日头一晒,漆面微微发黏,靠太近会觉得有些难闻。萧汀选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蹭到阴凉,又不至被那气味熏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屁股都蹲麻了,但也不敢走。太子让他在这儿等着,那就必须得等。期间有个小内官端着水盆路过,看了他一眼,忙不迭鞠个躬加快脚步走了,大约是觉着一个皇子蹲在廊下着实诡异。
太子一出来就看向了他。心里"啧"了一声。
这笨蛋,一个皇子居然蹲在殿外廊下,跟个等主人的小厮似的,成何体统。再往远处的石板地上瞥了一眼,费适还跪在那儿晒着。这俩人,一个跪一个蹲,凑一块儿还真是……
先前被传召时他把萧汀也拎过来,原是担心这俩断袖的事发了,他把人带着也方便求情,没曾想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父皇眼睛里压根看不见小九,连他是不是断袖也无所谓。
"回去吧。"太子丢下一句,脚步没停,登上肩舆便走。
“诶……”萧汀杵在原地,眼鼓鼓地看着太子仪仗消失在宫道拐角。
回去?回去干嘛。费适还在这儿呢。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费适,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刚跪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太阳底下石板地晒得泛白,光看着就觉得烫膝盖。
萧汀猫下身子,缩了缩腿,用双手抱住,继续蹲着。
反正他已经是个没前程的断袖了,蹲在殿外等情郎,多合理啊。
正想着,宫道上过来两个人,步履匆匆。
三皇子萧淇走在前面,一身碧色圆领袍,脚步虽快袍角却丝毫不乱,只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晃荡。老十萧淌跟在后面半步,板着脸,眉头拧着,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萧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哇,这便是《暴君的替身娇囚》里的那位暴君啊。
两人从萧汀面前经过,别说招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萧汀自然也无所谓。萧淇和萧淌是同胞兄弟,于贵妃之子,当朝宰相的外孙,也是太子的死对头,不搭理他才好。至于这二人来见父皇所为何事,他也懒得猜。
他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十七只……三十四只……
日头慢慢偏了一些,廊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费适还是纹丝不动,汗水已将整个后背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汀不再数蚂蚁了,只望着那影子发呆。
吕大珰端了两次水进去,又端了两次空碗出来,老三老十在里头饮了水,他们谈的时间可真不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口终于飘来吕大珰的声音,“费将军,陛下口谕: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想清楚。”
费适依规矩行礼道谢,重新戴好乌纱帽站了起来。
跪了快两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颤了颤,但他很快稳住,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刚一转身,便看见廊下蹲着的萧汀朝他挥手。
费适勾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萧汀老远就见这人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形容有些狼狈,可他也不擦,微微眯着眼,嘴角往上挑,就那么笑着看他。
他赶紧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旋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费适身边。
“没事了?”
“嗯。没事。”
“你衣裳都湿透了,赶紧回吧。”
费适轻轻拽了拽衣领,“还好。北境的冬日可比这难熬多了。”
“那不一样。一个冷一个热。”
“一样的,反正都是不舒服。”费适低声回应。要说穿书以来最让他怀念的,还得是现代的各种便利家电,尤其空调,冷暖皆宜,再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人生不过如此。
"不一样。"萧汀较上劲了,“冷可以加衣服,热你总不能扒光了。”
费适看他一眼,唇角微动。
这时三皇子和十皇子从宣和殿出来,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萧淇的温文尔雅还能勉强挂着,萧淌则是纯纯的一张臭脸,走到广场上泄愤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一阵骨碌碌的乱滚,滚到费适附近才堪堪停住。
两拨人正面遇上,目光相接。
萧淇露出个礼贤下士的笑容,主动招呼:“大将军安好。”
费适回礼,“两位皇子安好。”
“将军先前送来的那匹宝驹,当真乖觉得很,将军若得空,可再来我府邸看看它。”
“谢殿下夸赞,一定。”
没人搭理萧汀。
萧汀心里哼了一声。但又忽然灵机一动。
等等,这不是现成的看客吗?
他和费适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可传闻是一回事,教人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不趁这机会把戏做足了,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戏台子。
他往费适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蹭到费适身上,然后抬脸去看费适,这个角度费适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的日头,阳光有些微漏过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萧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恩爱场面。话本子里写了不少,但真亲眼见过的,也就是在东宫偏殿住的那几年,偶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相处。他记得太子妃总是仰着脸看太子,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而太子呢,嘴角带一点笑,有时候会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对,就跟费适上次在将军府教的差不多。
萧汀顿时觉得心里有谱了。
他伸出手……费适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还带着乌纱帽,计划不通。于是他选择拍了拍费适的上臂,示意“有我在”。然后他开口,语调刻意放得沉稳,尾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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