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的脑中霎时空茫。
继而恐惧自头顶浇下,浇到后脖颈发冷,连脚趾头都凉透了。
“……太子哥哥。”他开口时声音竟还算稳当,连自己也觉着意外,“这衣裳真好看。”
太子只静静看着他。
“绣工真好,瞧这金线走得这般密,竟是一丝也不曾歪。”萧汀专注盯着那件龙袍的袖口,像在品鉴一件珍宝,“色泽也好,大气。料子可是蜀锦?看着滑溜得很……”
“长寿。”太子叫了他的字,“离那么远做什么,近来些。”
这跟了还没多久的字落在萧汀耳朵里,似乎又别有含义。现在但凡说个“不”,恐怕就不是长寿,是短命了。他手指微蜷,停了嘴,小小往前蹭了两步,一时只能听见胸膛心若擂鼓。
“你觉得这衣裳,合身吗?”太子又问了一遍。
那可太合身了。肩线腰线严丝合缝,本就照着太子的身量一寸寸制出来的。
萧汀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可太子显然不接招,非要他亲口答这一句。若这会儿再装听不懂,那就不是笨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辙了。
萧汀把心一横,认真点头,“合身,极合身,太子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夸完话锋一转,“不过……小九这会儿来可不是赏衣服,是来告状的。”
他也不管太子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往下说,“那个镇国将军费适,同他说话当真费劲。今日来寻我啰嗦半天,竟是来拒婚的!太坏了!”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哥哥交代的事儿,小九办的可认真了,亲手雕了根簪子本欲博费小姐一笑,他倒好,这不妥那不妥的,依我看,他八成是看上了三哥或六哥,嫌臣弟没本事,瞧不上罢了。太子哥哥你说气人不气人?”
萧汀摆出骄纵嘴脸,噼里啪啦一通发作。至于原本想告诉太子的那些话、费适说的那些鬼话,他现在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吐。不管费适是真神仙还是从别的地方听到的风声,正如他所言,二人有共同的秘密,总归是一条船上的。甚至说不定,已是唯一一张保命的底牌。
“簪子呢?”太子忽然问。
“嗯?”
“你雕了一夜的那根簪子呢?”
萧汀万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老实答,“在费适那儿,我看他喜欢的紧……便给他了。”
太子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极淡,平日里也常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汀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面上不显,只在袖子里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喜欢的紧……”太子重复了一句,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怪不得,费适出了你府门上了马车,坐在车里就把簪子插头上了。当真喜欢得紧。”
萧汀顿觉兢惶。
太子知道他刻木头刻了一夜,也知道费适坐在车里的动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幸亏没扯什么谎话。
他想咽口唾沫缓缓,但嗓子干得能冒烟。
“那个……太子哥哥,木头做的簪子不值几个钱,我想着为费小姐备的礼物也不好转送旁人,不如……”他竭力扯出一个笑,“定远将军既喜欢,臣弟便……”
“行了。”太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孤没怪你,随口一问罢了。”
他走到萧汀面前,伸出手,像儿时那样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萧汀安静站着,仰脸露出个孺慕的浅笑。
“回去吧。”太子说,“天要黑了,路上当心些。至于定远将军……”他仿佛真的就只是碰巧让弟弟来看了眼新衣裳,与费家结亲的事也不再提,只冷冷“呵”了一声。
他不提,萧汀更不敢多问,行个礼转身就往外走,穿过短廊,出了侧门,走过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全程没有一个近卫。
不知道是被刻意调走了,还是他们本就背着长弓隐没在暗处看着他。
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萧汀整个人化在了车塌上。
冷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间,里衣贴在身上,又湿又黏。
他的手开始发抖,于是塞回袖子里,眼不见为净。
但还是害怕。
怕极了。
萧汀从不主动探听朝政的事儿,可安顺消息灵通,总爱与他八卦些有的没的。所以他知道父皇这一年身体不太好,丞相愈加势大,那是贵妃的母家,三哥和老十的亲外祖,太子也因此备受掣肘……可再不好,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拼命的地步吗?
谋逆啊,自古能得善终的有几个?
他这算是……被人架上了一条即将倾覆的沉船。
回到京邸,安顺迎上来帮他宽衣。手碰到内衫的时候,惊了一下,“殿下,您这衣裳怎么湿透了?”
“热的。”萧汀说。
安顺仰头看了他一眼。酉时都快过了,外头又有风,殿下自小就体寒少汗,怎么就能湿成这样?
“泡壶茶。”萧汀瘫在塌上,顿了顿,“罢了,不泡了,我想静静。”
安顺没敢再多问,退了出去。
萧汀摊平了四肢,盯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他虽然笨,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再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只有一个结论:费适知道太子要谋逆,所以不愿与他结亲。
可他为什么又要告诉自己?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大晟皇朝,只是个话本子?
萧汀辗转反侧。
不管费适的话是真是假,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这条小命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怎么应付这种事?有什么办法能劝劝太子救救他,救救自己呢?
想不出来。想到头疼。
……那就去问。
萧汀一骨碌翻身起床,开始换衣服。
入夜的定远将军府。
门房看见九皇子的车驾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忙不迭地跪礼恭迎,但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九殿下已经自己跳下车,大步流星往里走。
费适在他的书房里。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灯光。萧汀走过去,还没推门,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姜味。
门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一身家居的白色常服,头发散着,比日间少了一层端正,多了几分随意。他侧身让开门,目光在萧汀脸上轻轻扫了一下。
“殿下,请进。”
桌上摆着一碗热姜汤,旁边一盘桂花糕,一盘蜜饯,一碟子切好的蜜瓜。姜汤还冒着热气,桂花糕是刚出笼的,面上还泛着油润的光。
萧汀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来?”
费适笑而不答,只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饮口热的,压压惊。”
萧汀没动。他盯着费适看了两眼,然后发现他头上还插着那根紫檀梅花簪。散着大半的头发,只簪一根木簪,看着……怪好看的。
不是,想什么呢……
“我问你。”萧汀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你今日同我说那些话,到底从哪儿打听来的?”
费适看着他,没接茬。
“你不必同我扯什么书不书的。”萧汀压低声音,“你直说……是不是知道太子要…那啥,所以才拒的亲?”
费适端起自己的茶钟,饮了一口,搁下。
“殿下方才去过东宫了。”
语气该死的闲适又笃定。萧汀的嘴张了一下,又憋气的合上了。
“瞧见什么了?”费适又问。
萧汀不说话。转头盯向桌面上的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饮一口茶。窗外的虫鸣从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汀静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费适投过眼神。
"我大约要死了。"萧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谋逆大罪,凌迟……也不算冤枉吧。”
“所以殿下现在信了?”
"半信半疑。"萧汀说,“除非你再说一桩旁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事。”
费适把茶钟放回原位。
书里作为大反派忠心狗腿的九皇子,着墨其实并不太多,他大概思量了一下,“殿下六岁时,有一日饿得实在受不住,在宫墙夹角的地方扣土吃……”
萧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隐约有掉金豆子的前兆。
费适端起姜茶递到他手里,“喝点吧,殿下手在抖。”
萧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他接过姜茶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但胃里确实舒服了点。
好半晌稳住情绪,萧汀闷闷地问,"那……咱们都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费适答,“是。”
萧汀回瞪着他,“那这话本叫什么名儿?”
“《暴君的替身娇囚》”
“……啊?”
"书名。"费适重复了一遍。
萧汀大眼眨巴一下。这名字也太……风月了点。
他捧着姜茶又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此书之中,我的雕工能排第几?”
费适的神情顿了一下。
“什么?”
"雕工啊。"萧汀理直气壮,“你既看过这本书,那书里肯定写了各种人物的本事,我的木雕在大晟能排第几?前三有没有?”
费适看着他。
萧汀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因为刚喝了热姜茶,眼眶泛着一点水光,眼尾有些下垂,下眼睑也比常人宽大些,一旦专注看着你,就像只无辜求怜的狗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显然是非常认真的,认真到让费适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里没写这个。”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对这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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