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三月了，春天做出要来的架势，一次一次地试探，结果到学年结束典礼的前一天，又轰然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三月鼓起勇气吹起的一阵阵春风，全部前功尽弃。
结城咲良歪着坐在矮桌前，趴在桌面上，看着眼前端坐的结城惠理香正优雅地插着花。
紧闭的门窗外，风呼呼作响。凛冽的寒风要将蠢蠢欲动的春色彻底驱逐出境，再也不让来。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大晴天，气温会回升，可是最近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嫩叶和花蕾，可能都会被这残忍的两天一夜屠杀殆尽。
想暂时活下去，似乎只有被采撷回家、保持美丽、被精心搭配的花，才可以安然无恙。
“累的话就先去睡一下，爸爸估计要晚一点才回来呢。”惠理香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咲良。
咲良趴在桌上摇摇头，没头没尾地问：“为什么妈妈可以这么完美呢？”
惠理香笑起来：“哪有这种事情。”
咲良喃喃地说：“如果我可以像妈妈一样就好了。”
“咲良很好，比我要好很多很多。”
“妈妈今年37岁，我17岁，等我37岁，等我再过20年，也可以做到像妈妈一样吗？”咲良不管不顾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我也会有一个17岁的女儿问我，为什么妈妈可以那么完美，然后我会对她说，你比我要好很多很多吗？”
惠理香不再说话，放下手上的花，然后将咲良散落在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
咲良忽然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一种迅疾而不可名状的恐惧突然笼罩了身体。刚才有一瞬间，她好像进入了妈妈的身体，好像正在看着一个女儿。她突然在一秒钟内获得了在轮回中穿梭的权力，却因此不敢行动，生怕自己的举动贸然打破了辛苦建立的轮回。
心跳如擂。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在几个不同的躯体之间跳动，视角不停地变换，眼前一闪一闪的。
温暖柔软的手落在头顶，从头顶顺着发丝摸到后颈，如此往复。
有人在摸我，是我的手吗？
跟脸一起拥挤地躲在臂弯里的手狠狠捏成拳头，指甲抠进手心的尖锐疼痛，才证明抚摸在头顶的那只手确实不是自己的。
“咚”的轻响，然后是“呼啦呼啦”的风声。
“我回来了。”
手终于离开了头顶，像是断开了某种精神链接。咲良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茫茫的，看向玄关。
惠理香已经向结城恒一迎了上去，一边说着“欢迎回家，今天很冷呢”，一边接过恒一脱下的外套。
“对呀，风很大。”
“晚饭准备了炖菜。”
“那太好了，正好饿了。”
咲良看着在炫光中互动的两个人。
好标准啊，好完美。
自己真的能做到这样吗？跟那个牛岛若利，能够一起流畅地演出这样的戏幕吗？
“咲良呢？”
“咲良，爸爸回来了噢。”惠理香转头叫咲良，又温柔地回答丈夫，“在那儿趴着休息呢，今天学年结束典礼回来就很没精神。律典礼结束就出去玩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恒一走进客厅，咲良有气无力地说：“欢迎回家，爸爸。”
恒一走到咲良身边坐下，摸了摸咲良的脸：“怎么了，不舒服吗？”
咲良摇摇头。
“想到放完假再回学校就是三年级了，压力大吗？”恒一温和地笑笑。
咲良又摇摇头。
继续猜呀，继续猜下去就能猜到了。
“明天去东京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让律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因为不想去东京呀？是因为每个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吗？
咲良不说话，就看着爸爸。
“三浦阿姨都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不用担心噢。”惠理香对咲良说着，将热腾腾的茶放到恒一面前。
“嗯。”咲良站起身来，“可以吃饭了吗？饿死了。”
“可以了噢。”惠理香说着，往厨房走去。
“走吧。”恒一揽着咲良的肩，将拖着步子的她往餐厅轻轻推着，“对不起噢，爸爸回来那么晚，害得我们咲良饿肚子。下次饿了就跟妈妈先吃嘛。”
咲良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要，我就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吃。如果只是律没回来的话，就可以不等他。”
恒一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咲良的头。
——
夜晚，咲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自从牛岛若利去美国以后，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仿佛他已经退出了自己的生活，一切又重新回归稳定。
虽然他每天还是会例行公事地询问她吃什么、做什么，然后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发几张食物和巨人视角的风景照片。但是只要不用见到他，姑且可以把他当成一只略通人性但不擅摄影的旅行青蛙，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困扰。
但是明天就要入住他的巢穴，是人类的居所，所以旅行青蛙确实是活生生的人，这个事实避无可避。
是一个讨厌的人，是做着好像没有坏心的事，随便张张嘴，就让她的生活变得很困难的人。
是她的婚约者。
唉，明天就要自己去陌生的、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的城市生活，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咲良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开和牛岛若利的聊天界面，往上翻翻翻，终于找到牛岛出国前给她发的公寓指引：具体的地址、适合打车的路口、公寓楼的照片、门口的照片、房间的照片。
明天晚上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入睡了吗？
咲良把手机反扣在床头，又来回翻滚，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睡着了。
——
一只黏腻的手搭在她的手上。
咲良猛地睁开眼睛看过去，是一个看不见脸的人。她马上甩开那只手站起，奔跑起来。
救命……救命……救……
拼命地嘶喊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跳砰砰砰地加速，但是怎么也跑不快。
车厢里人群拥挤，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在人群中失礼又蛮横地挤着，努力向前挣扎。后面跟着的人却好像毫无挂碍，悠闲地跟在身后。
从几个人的夹缝中挤出，总算有了一点空隙，她赶紧往前跑。
已经到了车厢的一端。连接处的门是该推还是拉？她使出浑身解数地与门推搡。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
感觉呼吸不上来了。
砰——
门终于被撞开，她因为惯性笨重地摔在地上。
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摔跤，真是废物。
她爬着往前，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跑，继续挤过人群，继续撞开门。
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终于，还是跑到了列车的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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