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屏山被召至紫宸殿外书房。
谢镜明坐在案后,面容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再无之前的涣散。他挥退了李德全,殿内只余父子二人。
“屏山。”
谢镜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渊就藩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谢屏山躬身道。
“回父皇,已着内务府打点妥当,护卫、宫人、用度皆已备齐,三日后即可启程。儿臣会亲自送至京郊驿站。”
“嗯。”
谢镜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不适。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屏山脸上。
“起来吧。”
谢镜明疲惫地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推到桌沿。
“这里面是赵梦初给的缓解戒断之苦的药丸,朕的寝殿也未必安全,为以防万一,你……隔一日,悄悄送入朕内殿,交于李德全。”
“儿臣遵旨。”
谢屏山双手接过玉瓶,只觉得这小小的瓶子重若千钧。
“还有。”
谢镜明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朕‘静养’期间,朝会照常,你虽不坐龙椅,但也与天子无异了,不过,凡事不必多言,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多看,多听,少说。若有何异常……待朕出关后,再行禀报。记住,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凌渊。你们俩,是朕……在这宫里,最后能信几分的人了。”
这话,几乎是将身后事托付了。谢屏山眼眶发热,再次跪下,重重叩首。
“父皇宽心静养,儿臣定不负所托!定护瑾王弟周全!”
谢镜明看着他敦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慰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去吧。三日后,亲自送渊儿出京。看着他……平安离开你的视线,你再回来。”
“是。”
谢屏山退出行宫,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重的目光。他握紧了袖中的玉瓶,也握紧了父皇那份无声的信任和嘱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打仗守国门的赢王了,也不是那个替父皇分忧辅政的闲散王爷了。
他是父皇与凌渊之间,一条隐秘的纽带,也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一个必须站稳的支点。
三日后,瑾王府车马简朴,悄然离京。
谢凌渊穿着一身骚包的杏黄色王袍,却光着脚丫坐在马车顶上,怀里抱着一袋蜜饯,冲着送行的谢屏山挥手。
“三哥!你要在京城替我挨骂哦!我去封地玩去啦!”
谢屏山一身正规朝服站在宫门外,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嘴角抽了抽,眼底却有一丝释然。
七弟还真是豁得出脸面,他自愧不如。
马车内,赵梦初正摊开一张地图,指尖划过一片富庶之地。
“谢凌渊。”
“嗯?”
谢凌渊叼着蜜饯,凑了过来。
“到了封地,咱们先把那儿的纺织坊改了,引进几条流水线;再把河道清一清,搞个水上超市;哦对了,还有那片荒山,种上果树,搞个采摘园……”
谢凌渊眨眨眼,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去种地,我也开心!不过梦初,你说的那些流水线,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我想玩那个会转的大轮子!”
赵梦初失笑。
“好,给你留个最大的。”
马车渐行渐远,离开了权力的中心,奔向了自由的热土。
车窗外,风景变换。谢凌渊靠在赵梦初肩头,看着蓝天白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敌人在明我在暗,接下来,轮到他反击了。
而赵梦初看着怀里这个智商超绝却心大的男人,心里盘算着封地建设的宏伟蓝图。
丞相?皇后?太子?呵,不是看不起她家谢凌渊吗?她偏要让这傻小子过得比皇帝还滋润,把那封地建成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气死那帮还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家伙。
去他的皇位争夺,老子要搞GDP了!
赵梦初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笑,轻轻拉上了车帘。
马车刚进瑾州地界,谢凌渊嘴里叼着的蜜饯就不甜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十里桃花、万亩良田,而是连绵起伏的贫瘠山地。山是青的,水是黄的,那河水湍急浑浊,卷着大量的泥沙,撞击在河床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梦初……”
谢凌渊凑过来,小声说。
“父皇是不是眼神不好?这哪是‘锦绣之地’,这分明是‘石头窝’啊。”
赵梦初掀开车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业。
她跳下车,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边的土。那土黑乎乎的,看着肥沃,但手指一捻,硬得像石头一样。土壤板结严重。这是典型的由于上游水土流失,泥沙淤积导致的“僵土”,透气性差,锁水性为零。小麦的根扎不下去,玉米秆也站不稳。
再看那依山而建的梯田,层层叠叠,看着壮观,但山顶光秃秃的,没有水源。
“水田引不到山上?”
赵梦初问前来迎接的、面黄肌瘦的当地县令。
“回、回……”
县令哆哆嗦嗦,也不认识赵梦初。
“这位是护国大祭司赵大人。”
谢凌渊跳出来,替赵梦初自我介绍。
“下官参见瑾王殿下,参见大祭司大人。”
哆嗦完了,县令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回大人,这山太高,河太低,自古便是靠天吃饭。但这土……种不出粮,种出的草都比苗壮。百姓们活不下去,要么去邻县扛活,要么下河摸鱼,要么……干脆逃了荒了。”
赵梦初放眼望去,偌大的封地,炊烟寥寥,田间地头甚至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那是土地荒废已久的证明。
谢凌渊从车上跳下来,踩在那硬邦邦的土地上,回头看着赵梦初,眼里没了刚才的嬉皮笑闹。
“梦初,这地方……是不是没人跟我抢啦?”
赵梦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没人抢,全是咱们的。”
赵梦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底燃起熊熊斗志。
“县令。”
“小、小人在!”
“这山上的石头,主要是什么成分?”
“是……是青石,还有不少花岗岩,坚硬得很,砍柴都费劲。”
“很好。”
赵梦初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河里的沙子,量大吗?”
“大!太大了!每年汛期都要淤塞河道,烦得很!”
“完美。”
赵梦初转头看向谢凌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谢凌渊,咱们又要发财了!”
谢凌渊挑了挑眉,他虽然不懂赵梦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赵梦初说发财,他就高兴,立马趁机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蹭。
“那我们今晚吃什么?这儿连个烧烤店都没有。”
“吃火锅。”
赵梦初霸气一挥手。
“今晚我们就吃‘开发前的最后一顿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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