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行出来,西雅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储物袋揣在内袋里,被妥善的放好。虽然只是个下品的小袋子,但装完了掌柜帮忙兑换好的灵石后还有一些余位,放点杂物足够了。
摊主还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眼,看见又是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妖修,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换了钱后真会回来。
西雅蹲下来,把刚才看过的那几块原矿一一拣出来,除了那两块紫云晶和赤铁矿精,还有一块通体漆黑却透着幽蓝荧光的金属原矿,摊主说那是幽冥铁,炼制阴性法器的材料。他把矿石在摊位上排成一排,“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利落的报了个总价,西雅从储物袋里摸出对应数量的灵石递过去。摊主接过来数了数,数目刚好,品相也不错,他脸上的表情比起刚才要自然不少,笑得也真切了些。毕竟买卖成了,没人会不高兴。
西雅把东西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继续沿着坊市主街往前逛。
在路过巷口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兽鸣隐隐约约从里面传过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许多种不同的叫声混在一起,高亢的、低沉的、尖细的、粗哑的,交叠成一片混乱的嗡鸣。西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仔细的听了一会,然后转身循着声音往里走去。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拐过几个巷口,一阵穿堂风刮过,带来一股浓郁的腥臊。
他的尾巴在斗篷底下轻轻甩了一下,步伐加快了一些。
顺着声音和这股味道的指引,西雅穿过了窄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整条街都是卖各种动物的,笼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大小不一,高的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矮的只有巴掌大小。
卖的东西大多是活的,死的也不少。
一个屠户模样的壮汉正蹲在案板后面磨刀,案板上摆着半片不知名兽类的肋排,骨头断面还在往外渗血。他对面是个售卖各色羽毛的妇人,摊位上用竹竿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翅膀,有灰的、褐的、翠绿的,还有一副展开近三米宽的漆黑翼膜,边缘带钩爪,看起来应该是某种翼手目的生物。
那些死的都没什么意思,西雅完全没兴趣,但活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到第一排笼子前,里面关着一窝巴掌大的荧光蝴蝶,翅膀在阴影里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几只挤在一起微微颤动。他蹲下来看了一会,觉得这东西跟落日森林的磷火蝶有点像,但磷火蝶只要被抓住或感到紧张就会自燃,这种看起来好像不会。
又往前走了一段,笼子越来越大了。他看到了长着三对翅膀的鸟、背上隆着骨质甲板的驮兽、全身覆满带刺鳞片的蜥蜴,还有一头肩高足有四五米的巨兽蜷在特制的铁笼里,呼气时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像座在喘气的小山。
街尾的茶棚里,几个刚从大荒轮值回来的猎兽师正围着一张方桌喝茶歇脚。他们都是谢家猎兽营的人,常年在大荒边缘摸爬滚打,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以上,胳膊上露着新旧交叠的伤疤。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忽然顿在半空中。
“啧,那个。”他用下巴往街对面点了一下。
同桌的另外两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正蹲在铁骨犀的笼子前,歪着头,用单侧的眼睛盯着那头脾气暴躁的铁骨犀看。那姿势不像人,更像是一只鸟在瞄虫子。
“妖修。”另一个猎兽师把茶杯放下,语气笃定,“那头毛色,化形都没化干净。”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谢家的城门口查得可不松。”
“查什么,人家是有主的。”络腮胡用拇指往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腰上挂着谢家嫡系的牌子,哪个长老或者嫡系弟子养的妖宠,带进城逛一圈怎么了。”
“妖宠不关在后院还放出来逛街,这倒是头一回见。”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瘦高个眯起了眼睛。
西雅在铁骨犀的笼子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幅不大,斗篷下偶尔露出一点带着红棕色斑纹的灰蓝色羽片,在阳光下泛着珠光,一闪而过又被布料遮住了。
“看见没,尾巴是羽毛的。”瘦高个说,声音压得更低,“扁毛畜牲化形的,八成是哪种会飞的妖兽。”
“不对不对,”络腮胡摇头,“你刚才没瞧见他在铁骨犀那边蹲着的姿势?弓着背,重心压得低低的,不是鸟的蹲法,像猫狸子。”
“但他歪头看东西的德行就是鸟。”瘦高个坚持道,“扁毛畜生才会侧着一只眼睛瞄。”
“管它是什么,长得倒真是好看。”另一个猎兽师打圆场,“啧啧啧,你看那腰,那脸,我在这行干了快一百年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妖修,哪位长老这么会享受?”
络腮胡灌了口茶,咧嘴笑了笑:“就是有点学艺不精,化形没化干净,只练到一半就出了门。”
他们的谈话声并不大,西雅对此毫无察觉,更何况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一只笼子吸引走了。
那是只贴着符纸的玄铁笼,栏杆粗的和手腕差不多,里面关着一头他有些眼熟的动物。
那东西看着像他以前吃过的角虎,但个头要小一圈,头上长着一只独角,耳朵背面是黑色的,耳尖处还有一簇尖尖的短毛,它的四肢更粗壮,尾巴更长。皮毛是短绒的,黑色的条纹和斑点在黄棕色的底毛上杂乱分布。
黑耳彪本来趴在笼子角落里,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耳朵先动了动,掀开一只眼皮。
然后它看见了西雅。准确地说,是对上了西雅那双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如鹰隼般的金棕色眼睛。
那是属于掠食者看猎物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它,冰冷的视线扫过喉咙和脊椎,带来一阵颤栗。
黑耳彪站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警告,也藏着不安。
西雅没动,他依然蹲在笼子前,歪着头,盯着它,盘算这头东西的哪块肉最好吃。
黑耳彪的毛炸起来了,它把爪子按在地上,后背弓起,胸口里闷出一串连续的低吼,一声比一声沉,喉头不断起伏,眼睛死死锁着西雅,试图用气势把眼前这个家伙逼退。
西雅看着它,薄薄的瞬膜扫过眼球,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扭过头换了个眼睛继续盯。
黑耳彪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它猛的向前一扑,前爪重重拍在铁栏上,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犬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整个笼子被撞得晃了一下,符纸全部被激活,边缘处在缓慢的燃烧。
在它扑上来的同一瞬间,西雅本能的做出反应。他的重心压低,肩头的斗篷猛的一颤,布料上的花纹炸开,变成层层叠叠的羽毛,并向着两边张开,翼爪也在关节处探出,像是随时准备振翅而起。
但这反应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因为西雅意识到笼子里的东西出不来,那层膨开的羽毛又重新收拢,变回服帖的布料沿着后背垂下,只有边缘的灰蓝色流苏还在微微晃动。
茶棚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们刚刚一直在看,那短暂的一瞬间里,他们看得很清楚——是翅膀。
“鸟。”瘦高个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嗯,扁毛的,没跑了。”络腮胡难得没有反驳。
而另一边,西雅看着笼子里那头正举着爪子、吼声还在嗓子眼里翻滚的黑耳彪,他歪了下头,忽然张嘴对它哈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轻短,尖锐,没有猛兽咆哮的浑厚,倒更像毒蛇在发起攻击前从喉咙里喷出的那一口寒气。
黑耳彪愣了一下,咆哮声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卡在喉咙里,然后被它硬生生吞了回去。它的爪子从铁栏上滑下来,谨慎的倒退了好几步,缩在笼子最远的角落里,两只耳朵紧紧贴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西雅眨了眨眼睛,他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细小的咕噜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鸟类无意义的鸣叫,又像是在低笑。
他又盯着缩在角落里的黑耳彪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头家伙不错,肉看着厚实,肥瘦应该正好。他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然后咽了口口水。
但咽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类人形态,牙齿太平了,咬合力也一般,还没有喙,并不适合吃生肉。况且这是在文明的地段,不是在荒野,别人的东西他不能当成猎物,不然太没礼貌了。
他把目光从黑耳彪身上收回来,转身往下一个感兴趣的笼子走去。
茶棚里短暂地沉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他们平时在猎兽营里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难得休息一天,今天这个小插曲够他们乐上一整晚了。
“都猜错了!”旁边桌一个独眼猎兽师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老子刚才听见他那个声儿了,那分明是长虫的动静!那一声跟毒鳞蟒起攻前喷气一模一样。”
“扁毛还是长虫,赌一把?”络腮胡来了兴致,往桌上拍了两枚灵石。
“都别吵。”黑脸汉子按住络腮胡的手,眼睛还盯着西雅远去的背影,“你们就不觉得,这玩意儿对不上号吗?”
“怎么个对不上号?”瘦高个问。
“翅膀、尾巴、羽毛,还有盯猎物的方式,这是扁毛的。蹲姿和弓背的动作又是猫狸子的路数。还有最后那一声,又是长虫的。”黑脸汉子掰着手指头数,“三样凑一块,你们在猎兽营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哪个种能全对上?”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猎兽营的老手,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平时在大荒边缘对付的都是中低阶妖兽。真正的高阶妖兽轮不到他们出手,那种东西得内门弟子甚至是长老才镇得住,但猎兽营里有图鉴,高阶妖兽的形貌特征他们多少都翻过。
有的形如巨蟒却生着鸟喙,有的状似猛虎却披着鳞甲,带两三种别的物类的特征并不稀奇。可拿那个妖修的特征往图鉴里套,无论套哪个都差一点,根本对不上号。
“不会是混血的吧?”络腮胡试探着问。
“混什么血。”独眼猎兽师嗤了一声,“品种差太远的压根生不出崽,南域这么多年,你见过几头真正能传承的杂种?化形都费劲。”
“那这是……”
“没见过的高阶妖兽。”黑脸汉子下了结论,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咱哥几个常年只在大荒边缘打转,没那个实力往更里面走。但听那些去过的人提过,里边稀奇古怪的玩意多了去,冒出个以前没人见过的不稀奇,这东西估计不是什么简单的玩意。”
“高阶的。”络腮胡咂了咂嘴,语气沉下来几分。
“刚开始看他化形没化干净,我还当是岁数小学艺不精。”独眼接话,独眼猎兽师盯着西雅远去的方向,“可斗篷变成翅膀那一下时,冒出来的灵息可不一般,修为绝对低不了。修为不低还保留着兽形特征,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露个尾巴翅膀出来招摇?”瘦高个挑眉。
“这还不明白?”独眼猎兽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家主人好这一口呗,养只高阶妖宠,要留点兽形才够味。真化成个人模人样的,那跟收个普通的妾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也是。”络腮胡把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谢家那些嫡系老爷们的癖好,咱们这些粗人哪猜得透。不过说真的,那脸是真俏,我要是有这身份,我也想养一只。”
“你先把这张脸洗干净了再做梦。”独眼猎兽师冷笑一声。
茶棚里又起了一阵哄笑。
夕阳从棚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笼子里的妖兽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等他意犹未尽地从街道尽头走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早上那个夹豆酱和鸡蛋的烙饼早就消化完了,刚才在笼子前面蹲了那么久,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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