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道谢,米娅腿脚一软,朝着狐狸的方向飞奔而去。它站在雪地上喘气,雪白的胸脯有一道长长的抓痕,正冷冷地往下渗血。见米娅来了,它踉跄着迈了几步,湿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卡斯皮安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把猎枪甩上肩头,走出几步,没听见有人跟上来,忍无可忍地又吼了一句:
“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那畜生折回来吗?”
米娅脸上的泪水被冻成了冰碴。她半跪着,想将狐狸抱起来。但狐狸轻轻挣开了。它张开嘴,赤红的眼珠直直盯着前方。米娅看着它一边喘气,一边强行拖动身体,跌跌撞撞地跟进了篱笆门。
“行了!都给我闭嘴!”
男人重重地把栅栏一拴,不忘呵斥院子里骚动不安的一群狗。猎犬们呜咽着退开,他才拉开门,粗壮的手指朝靠墙第二个房间一指:“去,进浴室去。别把血蹭我地毯上。”
不用人指引,狐狸像只听话的巨犬一样步履沉重地拐了进去。刚跨过门,它像是终于受不住,一下子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惊叫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米娅扑过去,看着侧躺着、大口大口出气的狐狸,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包扎不会?”
男人粗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药水和纱布落在脚边,米娅像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抓在手里,拼命点头。
“会,我会……”
她颤抖着死死攥着,却还是感觉握不住。
客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烧水声,狐狸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落。肚皮上的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把那身漂亮的绒毛染得触目惊心。
米娅的胸膛也跟着鼓动。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僵硬地拂开它的毛发——抓痕一直延伸到小腹,好在不是特别深。
“乖,别动。”
她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开始冲洗创口。一时间,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狐狸急促的喘息声。她想找块肥皂,可环顾一圈,架子上只挂着几串晒干的黑皂荚。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还真是什么都自给自足啊?
其中一瓶药没有标签,米娅凑近嗅了嗅,刺鼻的酒精味儿直冲天灵盖。她咬咬牙,抖着手把药水全倒了上去。她能感受到手掌下这具身体的肌肉都在痉挛。
狐狸低低哼了几声,像受了很多委屈。米娅的眼泪随即掉了下来,滴在它凌乱的毛发里。
“马上就好了。”
她低下额头,喃喃地安慰着。狐狸没再出声了。
另一瓶上写着“皂荚粉”。没办法,她只能把细粉与温水混成糊状,尽量轻柔地抹在伤口上,然后一圈圈缠上纱布。
男人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拖来拖去,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往火堆里扔柴的动静。
“弄好了就带出来——”
像在对着足球场另一端喊话,卡斯皮安的声音震个不停。米娅用外套包裹住狐狸,用力抬了起来,小心地避开伤口。
“放沙发上去。”
门口的护林员侧身让开,脸色依然阴沉,但意外地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谢谢。”米娅低声道,快步穿过客厅,轻轻把狐狸平放在沙发上,“有消炎药吗?”
她知道这句话会显得她更没礼貌,但好在卡斯皮安只是脾气差,嘟囔了一句,就转头进了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就握拳出来了。
他摊开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几粒白晃晃的药片。米娅喉咙一哽,一边连声道谢,一边迅速掰开狐狸嘴。舌头一卷,药片就滑进了喉咙。
喘息声似乎缓了一些。米娅的手腕垂到它嘴边,它又有力气舔她的手指了。
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一点。米娅虚脱地倒在沙发里,双手撑着额头,头发散落,分不清是抖还是哭。护林员在一旁哗啦啦地倒水,时不时拿眼珠子瞥她,似乎很不理解。
“说说吧,怎么回事?”
沙发猛地陷进一大块,卡斯皮安大刀阔斧地在另一头坐下,两杯飘着橙皮的热水在桌上冒白汽,“大晚上的不回家,带个狐狸在山里头瞎转悠?”
米娅心里又愧又悔,压着嗓子,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如果可以重来,她真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温泉馆。不,干脆不要上山——
“……你胆子倒是不小。”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墙上的猎枪一晃一晃地闪着光。卡斯皮安嘁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我要再晚到一步,那熊估计就把你俩当过冬的粮食了。不知道打电话?”
“试过了,没信号。”
米娅摇摇头,后脑勺胀痛得厉害。她把手机充上电,回想起来也一阵后怕。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她以为熊都会冬眠。
卡斯皮安端着那只铁皮杯啜了一口,缓缓摇头,“山里熊不多。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撞见过几次。它们翻不过刺篱笆,也尝过子弹的滋味,不敢靠近这里。”
说着,他抬起眼皮,“何况我还有一群狗。”
米娅想起院子里那群狼一样大的狗,心里生出些安慰。她轻轻摸了摸狐狸的眼睛,它喘出一口长气,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温顺的样子被男人看在眼里,他皱着粗厚的眉毛,上下打量了一番:“它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
“聪明,听话。你们没认识几天吧,它怎么就肯豁出命来帮你?”
他的视线下移到它颈间的铃铛,眉毛扬了扬,“这玩意儿也是你给的?”
“是呀,它喜欢这个……”
米娅有时也觉得它聪明得不像话,但对它的喜爱还是大过了疑虑。一只亲人的狐狸,能有什么心思呢?
她伸手想取下项圈,免得硌着它。但狐狸用前爪搭上她的手,它的爪子隐隐发烫。
脑中忽而闪过那天它倒在她怀里的情景,米娅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它发烧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米娅猛地站起来,惊慌得牙齿都在打颤。
卡斯皮安当机立断:“浴室里有毛巾,去打盆水来。”
米娅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她兑了一盆温水,像第一次那样仔细地替狐狸擦拭全身,但这都不管用。狐狸闭着眼,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就像突然发病了。
怎么回事?难道伤口感染了?
她急得满头是汗,卡斯皮安在旁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狐狸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冲他呲牙咆哮。男人“啧”了一声,缩回手。
“这么精神,不像发烧——”他嗤笑一声,把水杯搁在桌上,“倒像发情。”
狐狸挣扎着卧了起来。它望着米娅,猛然做出一个扑咬的动作——但也不知是忽然清醒了,还是确实没力气,做到一半便又垂下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含混不清的声音。它的指甲难耐地在沙发垫上刮来刮去。
米娅刚想上前,就被男人一把拽远了:“喂!先别靠近,离远点儿。”
卡斯皮安站到她面前,他身材壮硕,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了。他蹙着眉头,目光锁住沙发上焦躁的狐狸:“它不大对劲。”
“它……它怎么了?”
隔着一张桌子,米娅看着狐狸像回光返照般摇晃着站起,在沙发上来回打转。鼻子皱成一团,牙齿和舌头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在驱赶什么。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单纯的发烧。”
男人道,最终吐出一口气,蓝色的眼珠转向她,“喂,它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米娅捏着拳头,不安地回忆:“我第一天捡到它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烫。”
“哦?后来怎么好的?”
“就擦了身体,温度降下去就醒了……”
她还没说完,卡斯皮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脸色都变了,猛地往后跨去——
“不对!离它远点,这畜生可能是只隐狐!”
此话一出,沙发上的狐狸立刻卷起嘴唇,冲卡斯皮安发出低沉的嘶吼。
隐狐?
米娅也被带着连连后退。她的目光在浑身紧绷的男人、沙发上面露凶光的狐狸之间跳跃,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隐狐是赤狐的特殊变种,我也只是听说。”卡斯皮安沉声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们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会发狂……”
“——发狂?”
米娅张着嘴,彻底惊呆了。男人活动着肩膀,米娅感觉他下一步就要去摸猎枪了,“医学上现在也没什么有效应对的法子,所以它们危险性很高。如果只是降温,不可能好得那么快。你还给它喂过别的没?”
他厉声道,米娅不敢耽误:“火腿、消炎药……”
还有——“茶?”
她突然记起,这只狐狸非常爱喝茶水。动物都是聪明的,自己需要什么,就会补充什么——
脑中灵光一现,她立刻把包里的茶倒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过来,乖孩子?”她的表情很紧张,小心翼翼伸长了手,“来喝点水——”
狐狸呲牙咧嘴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米娅相信它闻到了。“过来,好吗?”
为了不惊着它,她把碗推出去,爬起来离远了。两人站在桌子后,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狐狸僵硬地跳下沙发,一步一喘地挪到碗前,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成了!
米娅大喜。这时,护林员抄起一旁的开水壶,大力塞进她怀里:“给它灌水,越多越好。”
“不用再喂点茶么?”
“不管什么,都治不了根,否则隐狐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隐患了。”男人果断地决定,语气不容置喙,“它需要新陈代谢。去吧,它现在认得你了。”
狐狸狰狞的表情慢慢消退了,却也不靠近她。它一声不吭地跳回沙发,缩在角落蜷成一团。
“山上信号断了,我得下去一趟。”
说着,男人把猎枪往肩上一甩,拉开大门,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你们要没别的事就先待这儿吧。”他粗声粗气地说,眉毛上沾了点儿雪,“灌完水再给它擦一遍身子。要是还下不去,就再喂点茶。”
门关上了,窗外又传来犬吠声和男人的责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了。米娅轻手轻脚地靠近缩成一团的狐狸,在它身边坐下。
她先试探着戳了戳它的尾巴。没反应,便大着胆子,一把圈住它的嘴,将整个脑袋薅了出来——
心跳如擂,狐狸抬起眼皮,蔫蔫地看了她一眼。米娅立刻把水送到嘴边。
“乖,多喝一点儿。”
她哄劝道,又期盼,又紧张。
空气安静了几秒,碗里的水漾开一层层细纹。狐狸最终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支起来,把嘴伸进碗里,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察觉到它在发抖,米娅赶紧用毛巾又把它擦了个遍。途中它偶尔有低吼、反抗,都被她轻声细语哄了下来。
五分钟后,它的体温开始下降。米娅纠结的心中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刺痛。她不声不响地又倒了一杯茶,这次狐狸只喝了一半,便舔舔嘴巴,脑袋枕在她腿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护林员发来的短信。看样子信号已经恢复了。
“好点没?”
“好多了,已经没事了。”
瞟见腿上闭着眼睛、沉沉休憩的狐狸,米娅眼眶一热,打字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隔了一分钟,那边才慢吞吞地回:“你们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困了就去最里面那间房。当心门前的蜘蛛网。”
这时候,阿兰卡的电话打了进来,米娅这才猛然想起忘报平安了。她们已经分开了好几个小时,阿兰卡急得快疯了。为了不让她更担心,米娅只字未提熊的事,只说在护林员这里借住一晚,然后劝她早点歇下。
她把手机揣进兜,恰巧错过了男人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别和它待在一块。最坏的情况是它只是暂时抑制住了。”
而这时,米娅已经抱着昏昏欲睡的狐狸躺在了床上。木板硌得后背生疼,她把羽绒服铺上去,被子搭到胸口。
怕狐狸失温,她便将它轻轻搂住了。狐狸一直没有动静,额头挨着她的下巴,缓慢、平稳地起伏着。
折腾了太久,米娅很快就眯了过去。一直到半夜,她睡得正香,忽然隐隐约约间察觉到身旁有异动。
米娅睡眠浅,但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竟只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继续平躺着。有什么捉住了她的手,滚烫的温度让她蹙了蹙眉。
“……”
心中一惊,她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起身:“谁?!”
声音不大,在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怀里空荡荡的,身边的空气有些沉重。床板发出一声吱呀,一个黑影动了动,她完全看不清。
“帮帮我,”那身影低喘着,牵着她的手,摸索到颈间某个圈状物,“太紧了……帮我松松。”
?
米娅僵在床上,呆若木鸡。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帮帮我,娜娜。”
米娅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懵了。一股眩晕涌上来,她几乎想立刻跳床逃跑。
一切都不对劲。他是谁?她的狐狸去哪儿了?
恐惧让她本能地想退缩,可在听见那个称呼时,脑袋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尘封的记忆轰然闯入,触电般激起一阵战栗。她浑身一颤,惊恐、无力、什么都消散了。她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双属于兽人的、幽幽发光的瞳孔,发觉他也在注视着她。
“……你叫我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思绪翻涌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了那只项圈。猝不及防,那人“呃”了一声,高大的身躯直往下压,一只手不得已撑在床上。
急促的喘息声更近了,米娅坐直身子,像检查宠物的身份牌一样凑过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朦胧中看清了,是她亲自给狐狸戴上的。
那么……
“你会伤害我么?”
她咽了口唾沫,既不动弹,也不呼吸。
“不会……”
那人干涩地开口,似乎很久没喝过水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米娅又靠近了一点,热气几乎喷洒在他脸上。
“娜娜。”
“为什么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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