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宵禁后城内寂静无声,月光洒在府里小道上,崔栎一手执灯,稳步朝卧房的方向走。
凌煦早已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涂面脂。屋内花香盈盈,崔栎走进卧房,周身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包围。
凌煦抹着面脂,见他走进来便问:“浴桶内的水已经备好,将军可要唤天冬进来服侍?”
“不必喊他,我在军营习惯了,自己来就好。”
崔栎将灯内烛光吹灭,搁到一旁。
凌煦点点头,不再发问,打开另一个罐子涂手脂。崔栎径直走到屏风后,开始解衣。
屏风后响起崔栎入浴桶搅动的水声,凌煦听着声响,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心中仍有些打鼓。
她拿起搁在一旁未看完的账册,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册子上。
崔府的账房先生将账记得一目了然,银款支取去向明晰,凌煦将有疑问的款项页数折角,心中盘算着明日要见一见府中哪些人。
将军府家大业大,可府中仆从人数稀少,崔栎与崔老将军一心练兵卫国,也极少与官场官员有人情往来。照此情形来说,将军府一月的花销当与四五品文官相差无几,可这账册......
凌煦的手抚过账册字迹,眼神微沉。
看来,她要在这将军府掀起些风波了。
她合起账册放回桌上,端起烛台,往床榻走。
屏风后响起水声,应当是崔栎洗好起身了。
她正准备坐到床上,便听见崔栎发出一声低低的咳嗽,随即,崔栎的声音隔着屏风闷闷响起。
“凌姑娘,可否帮崔某拿身衣服?”
凌煦身形顿住,低声应好。
她端着烛台,从衣柜中取出崔栎的中衣,烛光映照下,屏风后的身影愈发清晰。
凌煦闭上眼,侧过身子,一手将衣服递进屏风后。
屏风后雾气氤氲,崔栎的指尖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指尖相碰,他接过了她手中的衣服。
“多谢凌姑娘。”
凌煦慌忙收回手,下意识捏住自己的衣摆一角。
“不用谢。”
她不敢回头,步伐里带了些急促慌张,往床榻走去。
崔栎很快穿戴好从屏风后走出来,凌煦抬头看向他,不由地瞪大双眼。
崔栎的长发微湿,他一边向外走,一边一手拿着干巾擦拭,上半身的衣带系得随意,松垮地搭在身上,精壮的肌肉线条上覆着几道伤疤,在走动中若隐若现。
凌煦察觉自己的目光有些失态,赶忙偏过头,手慌忙地就近扯了扯纱帐上的流苏。
崔栎很快走到她身旁,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烛光,凌煦再掩饰不下去,只好转过头看他。
崔栎已经将衣带系好,正垂眸看她扯着流苏的手。
凌煦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崔栎轻笑一声,道:“我出现时,凌姑娘似乎总是不自在。崔某长得……如此骇人?”
“没有!”凌煦慌忙摆手否认,“将军相貌不凡,气宇轩昂,怎么会骇人。”
她笑得有些勉强,见崔栎神情摆明了不信,只好咬牙,如实道来。
“我们成婚,是我为逃避入宫,算计而来。”凌煦声音很轻,“男婚女嫁,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夫妻成婚前未见几面都是常事,昨夜洞房……将军并未勉强,只是,我们已是夫妻……”
凌煦说到此处,局促地握拳,指甲扣住掌心。
崔栎的手出现在视线里,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他坐在床边另一侧,将她的手拉过,轻轻分开了她的手。
“凌姑娘不必紧张,崔某认为若要行事,应两情相悦。凌姑娘对崔某,并无此意,崔某清楚。”
崔栎嗓音低沉,神情认真,墨色的发丝从发带里溜出几缕,落在他脸侧,柔和了他硬朗的五官。
凌煦的视线从他的脸,缓缓移到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上。
“只是在外人眼中,我们是两情相悦,宁可落下话柄,都要私会来往的爱侣。”
崔栎慢慢放开她的手,正色道。
“凌姑娘日后在外人面前,是否应该喊我夫君?或是……望舒?”
望舒是他的字。
凌煦抬眼看向崔栎的眼睛,屋内无端变得有些热。
崔栎眸光灼灼,眼中映着晃动的烛光,静静等她开口。
凌煦微微启唇,声音很轻。
“望舒。”
烛火跳动,凌煦捕捉到崔栎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下一秒,她听见崔栎唤她:
“夫人。”
.
两日后,陈嬷嬷一早便按照凌煦的吩咐,将主管花园、厨房、账房和护院的几位仆从叫到了正厅侯着。
青桃今日替凌煦选了一身霜叶红齐胸襦裙,以金线满绣缠枝牡丹,额间贴一抹朱红花钿,又将凌煦的长发挽起,精心梳了元宝髻。
凌煦看着镜中自己华贵的装扮,思绪有些飘忽。
上一世在宫中,她也曾这样打扮过。
凌煦摇摇头,将过去的影子从脑海中甩开。
她现在站在将军府,不是皇宫。
“夫人,可是哪里不欢喜?”青桃问。
“没有,很好。”凌煦拍了拍青桃的手,转过身向外走,“拿上账册和名录身契吧,他们应该都到齐了。”
凌煦还未踏进正厅,便听见厅内候着的一众仆从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今日为何突然要见我们?”
“小将军的夫人是凌丞相的嫡女,我有个亲戚在凌家做事,常跟我抱怨说那主母凶得很,规矩重,不知道夫人管家的风格会不会肖她母亲。”
“不过是个才出阁嫁人的丫头,就算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了,还能斗得过我们?”
“新妇入主崔府,自要来立立威风。”
“笑话,要我说,老将军去了之后这将军府就是旁落了。一个养子成了主人,如今又娶了个女子进来,这算什么!简直笑话!”
……
凌煦停在廊下,听着一声声傲气张狂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陈嬷嬷跟在她身后,听着厅内议论面上一片气愤,她往前快走了两步,被凌煦伸手拦住。
凌煦冲她摇头,抬脚稳稳踏进正厅,眼神扫视一圈厅内人的脸,有几个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心虚,也有几个傲得很,正眼都不带瞧她。
凌煦面带微笑,不恼不急,慢悠悠坐到主位上。
待她稳稳坐下,厅内众人才接连向她行礼。
凌煦拿起三七为她倒好的茶,放在鼻尖轻轻闻着茶香。
“想必诸位应当知道,我与崔将军成婚,如今崔府上下一应事务,皆由我管。”
凌煦笑意渐收,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器皿不轻不重地磕出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明显。
“诸位都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将军府中事务如何运行,想必是比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妇要懂得多些。”
厅内众人听她自谦,有几个已经忍不住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凌煦从青桃手中拿过一本账册,翻开折角页,继续道:
“不过说来倒是有趣,我前两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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