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栎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凌煦身上,她终于从恍惚中缓过神来。
“没事吧?”崔栎开口问。
凌煦目光呆滞地定定看了他一会,声音艰涩地开口:“兄长……还有沈晞明……”
没能把话说完,凌煦猛地推开崔栎,一旁俯下身止不住地干呕。
崔栎赶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凌煦脑中一片混沌,腹部止不住的恶心感翻腾着上涌,凌夫人的哭声穿过层层喧闹传入凌煦耳中,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双眼无神地朝凌荣柏所在的方向奔去。
凌府从未有过这样混乱的时刻,不少宾客都起身离开,凌煦耳畔嗡嗡响着诸多议论,都没能激起她一点情绪。
“好好一件喜事变成这样,这凌家和沈家是得罪谁了啊?”
“宴上的吃食不会都有问题吧?”
“咱们走不走啊?我害怕……”
“疯了吗,凌丞相还没出来,雪中送炭的好机会啊,跑什么?”
……
凌夫人跪在宴客厅中央,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在跑动中变得凌乱不堪,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洇开,她抱着倒在地上的凌荣柏,哭得面色发红。
凌荣柏靠在凌夫人臂弯里,眼皮紧闭,神情好似睡着了一般温顺,无论凌夫人怎么摇晃,哭喊,都没有反应。
“兄长。”凌煦声音很轻。
她缓缓跪在凌荣柏面前,凌夫人刺耳的哭嚎冲击着她,凌煦的视线紧盯着凌荣柏唇边的那丝血迹,她很想抬起手替他擦拭干净,可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只能僵直着跪在原地。
她的额前不断渗出汗珠,视线也愈发模糊,耳中除了凌夫人的哭嚎和凌府混乱不堪的喧闹声还冒出了无法消除的尖锐耳鸣声。
她咬牙控制着自己抬起手,想替凌荣柏擦去唇边的血迹,伸出的手指却不住地发抖。
“凌煦!”
崔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煦看见自己的手离凌荣柏唇边的血迹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凌煦!凌煦!”
.
天空浸润着深蓝色的余调,崔府内早早燃起烛火,卧房外,青桃和天冬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走动,崔栎守在门口,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众人神色紧张,气氛沉默又凝重。
屋内门窗紧闭,只能看见被烛火映照出的人影晃动,其余什么也瞧不出。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高悬的月亮终于往下铺洒着清冷的光,明明是盛夏夜,却叫人浑身升起凉意。
崔栎低垂着头,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啪!”
门被人用力拉开,崔栎抬起头,看见柯空青黑着脸,有气无力地冲他挥手,示意他进去。
“碰上你们真是我命中的劫数……”
柯空青的抱怨在他身后响起,崔栎已经阔步走进卧房内,直奔床榻处看向躺着的凌煦。
崔栎伸手轻轻碰了碰凌煦的脸,她的皮肤微凉,面色仍旧苍白,神情却平静许多,不似在凌府倒下时眉头紧皱的痛苦模样。
“她今天受了大刺激,估摸着没个两三天醒不过来。”柯空青端着青桃递给他的热茶,在青桃殷切期盼的注视下开口解释,“放心吧,身子没大事。有我在,后边一气儿给她治好了。”
有了柯空青坚定的承诺,青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她望着凌煦躺在榻上的样子,嘴一瘪就想落泪,赶忙背过身先走了出去。
“诶,给我收拾个房间出来。要宽敞点有大窗户的啊,离这屋子近点。”柯空青毫不见外地对天冬吩咐道。
天冬看了一眼崔栎,见他并未有反应,便点头应下来。
柯空青将手中热茶一饮而尽,往天冬手里随便一塞,拎着自己的包裹走了出去,边走边吩咐:“赶紧烧水,我要沐浴。刚进京城就撞上你们,连口饭都没吃上就被拉来救人,真是我冤家。给我搞几个菜,一会给我饿死了怎么救你们家夫人……”
柯空青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天冬将门带上,跟在柯空青身后离开。
安静的屋内只剩下他和凌煦交错的呼吸声,这样寂静的环境终于让崔栎纷乱了整日的思绪落了地。
“你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凌仲英的话让崔栎的动作明显一顿,他脸上溢出的得意之色更让崔栎心下一沉。
父亲是因病逝世,这件事他在四年前寻遍京中名医反复确认,每个人都肯定的告诉他,父亲没有中毒,没有受伤。
只是命中注定有这一场急病。
只是命中注定他的生命停滞在这一年。
“什么意思。”崔栎仍旧死死制住凌仲英,不让他有任何反抗的可能,握着鞭子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凌仲英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用嘲讽的语气,将京城金砖玉砌的华美外壳粉碎的彻彻底底。
骠骑大将军崔镇一生戎马,十岁入军营从小兵做起,由先帝亲自提拔带兵上阵杀敌,为大雍鞠躬尽瘁,开疆拓土。先帝仁厚,许崔家保管虎符,手握大雍兵权,崔镇不负先帝信任,从未有过二心。
先帝逝世后,太子继位。太子天资不佳,心胸狭隘,登基后不久便秘召数位心腹入宫,话里话外暗示臣子想将兵权收回,又恐失去民心,欲令崔镇自行交出。
数位心腹探讨几日,想出数个方法供皇帝选择,温和之法被皇帝一一反驳,最终,留下了最残忍,也最无人道的办法,交予他们去做。
“我承认,崔家灭门是我亲手促成,但崔镇并未挡我的路,若非当时皇帝下令,我是不会对他出手的。”凌仲英吃力地抵抗着崔栎的动作,明显感觉到在讲述中崔栎的力气越用越大。
“皇帝和我们都以为,崔镇遭此打击,定然会一蹶不振,无法再带兵打仗,到时皇帝再借由他消沉之事将兵权收回,名正言顺。谁知偏巧那时外敌来犯,崔镇被压抑的不忿怒火,就此被激了起来,他主动请命出征,皇帝只好允准。”
“那一仗他大获全胜,更加深得民心。最让皇帝难以忍受的是,他竟然敢再收养一个孩子。”凌仲英盯着崔栎,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如果不是收养了你,崔镇也许死得没那么快。可惜,他把你带回来,还大肆宣扬将你收为养子,要你继承崔家的一切。皇帝怎么能容忍即将归还的兵权变得遥遥无期,更不可能接受在崔镇寿终正寝后,兵权要交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里。所以,你父亲非死不可。”
“呃!”
凌仲英话音刚落就被崔栎用鞭子甩了出去,他的腰重重磕在身后的木桌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缓过劲,崔栎的鞭子又打了过来将他的脖颈死死缠住,凌仲英一时喘不上气,险些晕了过去。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崔栎咬牙开口,因为愤怒,紧握着鞭子的手正发着抖。
凌仲英慢慢喘着气,断断续续回答。
“买通……将军府的仆人并不难。崔镇常年征战,身上的旧疾需要靠服药医治缓解,想要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只需利用……相克之物即可。”
凌仲英将话说完,崔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松开了缠在凌仲英颈间的长鞭,失去他的压制,凌仲英顿时跌坐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为什么如此坦诚?”等凌仲英不再咳嗽,崔栎问道,他冷眼看着凌仲英,“凌丞相怎么会有这样的善心,将真相尽数告诉我这个苦主?凌丞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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