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趴在病床边的小桌上,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标题那一栏,空了三天。
陆铮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咬着笔帽,眉心轻轻蹙着,把写满字的纸翻过去,再换一张,依旧是空着。
“想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很低。
苏皖没抬头:“想出来八个,都不对。”
“念念看。”
她翻回第一页,轻声念:
“《凡人微光》《寻常人·不寻常事》《他们的故事》《人间烟火》《暖》《微光》《听见》《身后》。”
念完自己先笑了,带着点无奈:“是不是都很一般?”
陆铮没评,静了两秒,缓缓开口:
“一皖微光。”
苏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她抬起头。
陆铮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稳:
“晚间八点档的晚,你的皖。你站在那个时段里,把那些普通人的故事讲出来。他们的日子,那些小事,暖的、苦的、撑着的——都是一束光。”
他顿了顿,眼底极轻地漾开一点温意:
“一束光,照不见多远。很多束叠在一起,就能照亮一段路。”
苏皖望着他,没说话。
几秒后,她低下头,在标题栏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一皖微光。
“就它了。”她轻声说。
她继续翻策划案,指尖忽然碰到一叠压在平板下的纸。
抽出来一看,她整个人静住了。
密密麻麻,全是本市的素人素材——深夜值守的交警,身患癌症还在坚守岗位的班主任,常年不着家的基层工作者。分类清晰,背景完整,连采访切入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两页,手指慢慢停住。
抬头看他。
“逛论坛时候顺便弄的。”陆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陆铮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
“嗯。”
听筒那边的声音很低,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苏皖清晰看见——他握手机的指节,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我知道了。”
电话挂掉。
苏皖安静看着他。
“江湖被停职了。”陆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专案组,换人了。”
苏皖没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没事。”他说。
苏皖点点头,她相信,没有会难道他的事。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病房重新安静。
苏皖望着那堆素材,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第一期嘉宾太难选了。”
陆铮问:“你想选什么样的?”
“我想选一个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既能展现出普通人生活里的难,又能展现出他们藏在难里的坚守。”苏皖一边想一边说,手势动作都加上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语气很自然,像是刚好想起一件事:
“那我给你讲讲江湖和他媳妇的故事吧。”
苏皖一怔:“江湖?”
“嗯。”
他没有刻意引导,就这么平静地讲了下去:
“江湖和他媳妇是邻居,也是高中同学。高中三年,他追了她三年,她没答应。”
他顿了顿。
“后来江湖去了队里,她考上师范。走之前,江湖给她写了一封信,就一句话——等我回来。”
陆铮的声音很轻。
“江湖在队里那几年,每个月给她写一封信,从来不提训练多苦,就写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她一封都没回过。但他还是写。”
“后来他在边境踩了雷。左腿炸烂了,人昏迷了三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她从他父母那里知道了消息。”
“她去了。”
“第一次去,他在ICU,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第二次去,他刚醒,没说几句话又昏睡过去。第三次去,他转到普通病房。她带了一袋橘子,坐在床边,剥了一个递给他。”
“江湖问她:你来干嘛。”
“她说:你说等你回来,我等了,你人呢?”
病房里静得只剩呼吸。
“再后来他们结婚。他们结婚的时候,江湖的假肢还没做好,他是坐在轮椅上完成的婚礼。再后来,她的教学成绩好,一直留在高三当班主任。江湖回到地方,进了他现在这个部门。”
陆铮的声音更轻了。
“他总是不在家。他们有纪律,一封闭就是几个月,最长时候有半年。家里家外,全交给了她一个人。听说江湖父母先后过世,葬礼都是他媳妇一个人操办的。”
苏皖垂下眼。
“有次,他喝多了,跟我们说,他媳妇从来不抱怨。他偶尔回家,家里永远是干净的。他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但他知道她累。”陆铮说,“有次他半夜回去,看见她趴在孩子床边睡着了。床尾还摊着学生的卷子,手里还攥着红笔。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叫醒她。”
“当天晚上,他把家里坏了好几年的那个抽屉修好了。然后出门,买了一袋橘子回来,放在桌上。,他跟我们讲那些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陆铮顿了顿。
“现在他们在闹离婚。”陆铮的声音很淡,“我猜,不是不爱。是她媳妇撑不住了。一个守着学生,一个守着责任。两个人,都苦。”
陆铮抬起头,看着苏皖。
苏皖听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抬头,语气笃定:
“陆铮,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一皖微光》第一期最该拍的故事。”
陆铮看着她,轻轻点头,只应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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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台里召开节目立项评审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许明坐在主位,李文杰坐在他右手边,沈择坐在李文杰旁边。总编室主任、新闻中心主任、节目制作中心主任、广告中心主任——全台相关业务部门的一把手都在。
苏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那份策划案。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翻着材料。李文杰端着茶杯,和旁边的沈择说了句什么。
许明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开口:
“正式开会之前,先说明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明朝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起身,把一份文件复印件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前段时间有关苏皖同志的网络舆情,以及更早前关于苏皖同志生活作风的传言,”许明顿了顿,“均已核实。都属于造谣毁谤。照片也属于借位拍摄。这是相关部门的正式调查结果,大家可以传阅一下。”
会议室里很静。翻纸的声音沙沙响着。
李文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脸色微微变了一瞬,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看完,许明把文件收回来,放在桌上。
“从这周起,苏皖同事正式恢复工作。”
“下面,开始吧。”他说,“《一皖微光》节目立项评审。苏皖,你先介绍。”
苏皖站起来,把策划案的重点讲了一遍。节目定位、目标受众、选题方向、第一期嘉宾的故事梗概。她讲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文杰开口了。
他把手里的材料往前一推,语气公事公办:
“这个选题,我不赞成立项。”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普通人访谈,想法是好的。”李文杰说,“但咱们得实事求是——现在是流量时代,观众要的是什么?是爆点,是冲突,是能引起讨论的话题。这种平铺直叙讲老百姓日子的节目,有没有人看,得打个问号。”
他顿了顿。
“黄金档八点,那是台里最值钱的时段。把这么宝贵的资源投给一档素人访谈,万一收视率撑不起来,损失谁来担?台里的广告商怎么交代?我建议,这个选题要么调整方向,加点有话题性的内容,要么就先放一放,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沈择接了一句,语气恰到好处:
“李台说得有道理。苏皖的业务能力我们都认可,但这个选题本身,确实存在市场风险。现在的观众口味刁,太平的东西吃不进去。稳妥一点,先做几期样片试试水,或者放到次黄金档跑跑看,未必不是更好的选择。”
“苏皖,你怎么说?”许明没接李文杰和沈择的话,目光投向苏皖。
苏皖站起来,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文杰和沈择身上,又收回来。
“好的。李台刚才说,观众要爆点、要冲突。我不否认,这些确实能吸引眼球。但我做新闻这几年,发现一件事——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不是那些热搜上的争吵,而是那些让你在深夜想起,心里还会软一下的瞬间。”
她顿了顿。
“去年我们做过一个街采,问路人最难忘的一个陌生人。有人说是下雨天帮他撑伞的便利店店员,有人说是深夜加班时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的保安,有人说是大雪天早上给小区义务扫雪的退休大爷。这些人和事,没有一个是爆点,没有一个是热搜,但每一个,都有人记在心里。”
她看向李文杰。
“李台担心收视率,我理解。但我想问一句——如果观众真的只吃爆点,那为什么每年春晚,最催泪的永远是那首唱父母的歌?为什么纪录片《人生第一次》能刷屏?因为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里,藏着我们自己的影子。”
她停下,声音放缓。
“《一皖微光》想做的不多,就是把这些影子找出来,擦亮,让更多人看见。一束光照不见多远,但很多束叠在一起,就能照亮一段路。这档节目不指望一期爆红,但它能一期一期做下去,让那些撑得很辛苦的人相信,这是一个有希望、有光亮、有温暖的人世间。”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接话。
李文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李台。”许明开口了。
李文杰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许明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很淡:
“这样吧,老规矩,投票。不记名,过半数就通过。”
他示意秘书分发选票。
白色的纸条,一人一张。
苏皖看着那些纸条发到每个人手里。
会议室里一共十三个人:九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过半数,《一皖微光》通过立项评审。
李文杰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择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皖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许明把结果放在桌上,语气很平:
“准予制作。后续排期,按流程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沉默的人,依旧沉默着。总编室主任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新闻中心主任盯着桌面,节目制作中心主任翻着笔记本,广告中心主任端着茶杯慢慢喝,纪检专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苏皖看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九票赞成。
那些沉默的人,把票投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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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苏皖和程雨一头扎进筹备里。联系场地、调试设备、梳理采访提纲。程雨紧张得不行,一遍遍问她:“皖姐,我是不是还落下了什么?”
苏皖说:“没事,有我呢。”
录制那天是个周二下午。
就在林晓燕家里。他们家有满墙的书柜,里面不但堆满书,还有随意塞在各处的各种奖杯、奖状。苏皖让摄像一一拍摄,放在片头。林晓燕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紧张得指尖发白。
摄像机红灯亮起。
苏皖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视她的眼睛,第一句话落得很轻:
“林老师,听说你在闹离婚?”
林晓燕明显没有料到这一问。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皖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太认真的老师,都保不住婚姻?”
林晓燕的眼眶,瞬间红了。“我们俩都太忙了,顾不上家。我们班一本率百分之百,可是我儿子——三年级了,语数英全不及格。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更不是个合格的妈妈。”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点涩:
“我提离婚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就在客厅坐着,坐了一夜。”
苏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晓燕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他把家里所有能修的东西都修了一遍。修完,他出门买了一袋橘子,回来放在桌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声音还是平的。
“他就那样。什么都不说。连挽留一下都没有。”
苏皖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急着问。
等她情绪稍缓,才轻声开口:
“他经常不在家吗?”
林晓燕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他工作特殊。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最长的时候,一年只回家三天。”
她顿了顿。
“全在专案里。办起案子,就不要命。”
苏皖看着她。
“家里还被人泼过油漆。”林晓燕说,声音很轻,“半夜有人来泼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找不到他,只能打110。”
苏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问得很轻,却直直地刺进去:
“林老师,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渎职、不干净,你信吗?”
林晓燕猛地抬起头。
她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着,但眼神瞬间变了——不是愤怒,是本能地、下意识地维护。
“不可能。”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清白、良心,那是他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他总说,他面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他再认真一些、再细致一点,别人就能少受一点罪,国家就少一些损失。这样的人,你说他渎职?我不信。都不信!”
苏皖看着她。
“你明明这么爱他。”她轻声说。
林晓燕的眼泪又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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