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家,择在今日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究竟是何意啊。”没等萧行云再度诘问,钟黎先发制人般开口,一时间,再无人敢置喙。
“陛下,臣曾言及要替天下枉死的女子讨回公道。化业寺中、祈福树下、累累白骨,她们是谁,为何身殒于此处,玄真大师!当着陛下及天下人的面,您敢答我吗?”既是陛下问询,该有的礼节不能丢,霍兰早已在钟黎发问的当口铁骨铮铮地跪下,行礼听毕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钟黎身旁的玄真,不卑不亢地问他。
许是当真存了看重霍兰的心思,钟黎没计较她对自己问话的逃避与转移,反而侧过头去看仍旧一脸如沐春风、手执佛礼的玄真,眼神中有着他人猜不透的深邃:“朕方才听那人满口死人、白骨,大师,确也该给在场的百姓们解解惑。”
暮色下,玄真眉心的红痣在周遭火把的光彩照射下显得愈发妖异,这位从拜八问为师起便在朝都城百姓心中筑起“得道高僧”的传人,不知为何,竟让今日在场围观的百姓们心生惧意,其中胆小者默默后退,藏在其他人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瞧。
“阿弥陀佛。陛下,贫僧只问一句,您还记得当初是谁题名本寺?”如此紧张焦灼之际,谁也不明白为何玄真一开口问的是一件与当下任何情形都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可偏偏他发问的对象是当今圣上,那谁还敢指着他鼻子骂一句:秃驴,休得转移话题。
更令众人想不到的是,听玄真如此发问的钟黎当真一副陷入追忆的模样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道:“朕既然记得,是太上皇与三藏大师出关后所题,那块匾额还是太上皇的字迹呢,若非如此,化业寺如何当得起皇寺一说。”
一些上了年纪的亦或者听过家中老者叙过此旧事的臣子、百姓都在下首点头,验证了钟黎所言非虚。
“阿弥陀佛,化业、化业……化业二字何解?此业从何而来、因谁而生、何去何从,贫僧以为一辈子都不能得见这一日,不曾想,贫僧的缘法比之师祖、师父都更深啊……阿弥陀佛。”
许是素日对人传播、解读佛偈都习惯了,玄真一番话说的讳莫如深,教人听罢仍不得其解,端看周遭大部分人面上的表情便可知了。
但亦有玲珑心思者如霍兰、长孙无为、霍筠、萧行云者,或是知古早内情如钟黎、萧珩、丁望、何为民、谢大将军者,面上却都是了然于胸的神情。
“大师,何需与此等妖女废话,社稷坛如此重要的场合,怎能由得她胡来?破坏宁朝江山社稷之人,就该五花大绑,丢进那大理寺中,好好地审!”萧珩的年纪与谢大将军不相上下,却全然没有后者的潇洒恣意、返璞归真,一如既往的阴险毒辣,开口就是奔着取霍兰性命的提议而走。
“不错!”身为其孙,萧行云自然唯自己的爷爷马首是瞻,也不知是不是怕自己暗地里行的腌臜事被抖搂出来,竟顾不得钟黎、长孙无为等人在场,往前一步大喝一声,扬起手臂便招呼大内侍卫对霍兰行萧珩所说之举。
“萧太师,我敬您是长辈,可……您祖孙二人是当我母皇死的不成?陛下都还未曾下令,便敢拿人?!”关心则乱,长孙无为言语间失了对钟黎的敬意,好在后者看上去未放在心上,反倒难得母子一心般冷冷地看向萧珩所在的位置:“太师,我儿所言不错,莫非你二人早想取朕……而代之不成?”
“老臣不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珩怎能轻易背上谋逆的指控与嫌疑,立马能屈能伸地跪下认错,萧行云则不忿地冷哼一声,却也撩开衣袍一齐跪地求饶。
一直没机会插嘴的谢大将军闪身来到霍兰身边,一把将人从地上拔起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睨着跪在地上的萧珩,一嘴的阴阳怪气:“萧老头,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陛下你肚子里盘算的花花心思究竟是什么,奈何陛下就是……罢了罢了,提起死人也是晦气。本以为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能让你有所收敛,想不到一别这么多年,你们萧家行事之歹毒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哼哼。”
“谢步羽,你休要含血喷人!”萧珩毕竟是一人之下的太师,被人当众揭短如何能忍?当即面如猪肝地抬首,直指对其出言不逊的谢步羽谢大将军。
可谢步羽仍旧如顽童般仰天一笑:“好啊,来啊,你若不服,倒出手跟老夫比划比划!”
“谢卿!”见两位老臣越说越不像样,言谈间似乎还含沙射影钟黎与萧望之事,当即怒斥言语无状的谢步羽。
毕竟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大将军也晓得什么是见好就收,见把钟黎惹恼了,他也只得咂摸咂摸嘴巴,不忿地往霍兰身后一缩,整个人呈现出眼不见为净的状态。
说实话的,若是把古怪的禅房、满是“死人、白骨”的树、突然冒出来的观音通通放到一边,普罗大众如何能够有机会直面此等精彩的皇家秘辛!更罔论亲眼得见当朝太师与大将军二人唇枪舌剑,此二人一文一武,按常理合该是宁朝陛下的左膀右臂、友爱和睦才是,可如今亲眼瞧见……分明是水火不容嘛。
先前百姓中胆子小缩到同伴身后的有悄默声挤回来的,支着个耳朵恨不能错过只言片语的模样,被自己的同伴辅以白眼,却也不好高声喧哗。
事情闹到这种局面,钟黎如何还有心思继续下去今日的社稷坛?再多呆哪怕一时一刻,都不知是让多少人看他们朝堂上的笑话。
众人眼见着天子沉下脸,便知其心思,想来是要先遣散百姓,随后一行人摆驾回宫,再梳理明白今日的官司。
可布了这么久局面的霍兰怎能让事情的走向如他人所愿?
“玄真大师,二位大人的旧事不提,方才您与陛下的对话当中言及化业寺为太上皇与三藏大师一起想出的名字,题字者为太上皇,那出名字之人……想必就是您师祖三藏大师罢。”
“兰儿!”局面既然这么僵,此时还敢继续发话者不啻于在打钟黎的脸,非得把人想压下去的事闹大,在场唯一与霍兰是血亲者只有霍筠,自然也只能由他喝出这一声。
霍筠行至霍兰跟前,给了她一个严厉的眼色,旋即反身跪下谢罪:“臣教妹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既选了今天发难,霍兰就想清楚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她难过地闭上眼叹息一声:也是好笑啊,人真是矛盾的物种,不久之前我一边想着要为华问露她们的死伸冤,一边却又敢痴心妄想把这件事做好就能成为这个时代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当时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如此打脸的行径,不赐死就不错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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