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姓徐,唤做徐诚,是个灶人学徒,十六七上下的年纪。
正月的时候客栈里生意红火,书瑞不仅得管客栈的午食和晚食,又还接外送的单子,一个人掌着灶忙不过来,便请了个会灶上事的伙计来帮忙,当时请得就是这个徐诚。
人来的时候,还提了一篮儿果子。
几个月间,也没得甚么来往交集,书瑞瞧人带着东西上门,怕是有事,请了茶水,喊他吃。
“正月里好运气得掌柜这处的活儿来做一场,今朝贸贸然来登门,原是年初听得掌柜这头说得一嘴要收学徒,不晓时下可收得了人,还缺不缺徒弟。”
徐诚说话很是客气,做事也讲礼,大抵是至了这年岁上,有阅历的缘故,谦逊得很。
书瑞疑道:“我记得徐小兄弟好似拜得有灶人师傅,年初在我这铺子上来做活儿时,也曾说过学了几年,我看着也有些手艺在身上,作何另又出来寻师拜?”
徐诚闻言,有些难启齿:“不瞒掌柜言,我十二三时就拜师学艺,家里攒了钱同我寻了位颇有些名气的灶人为师,我跟在他身边也三四年了。”
“只我手笨,脑子不开悟,学不得师傅那把手艺。这三晃两晃的年纪也大了,迟迟出不得师,心头也是着急。虽不是块学灶的好料子,想趁着不算年老索性换一行来学,可干了这行也几年了,心头实也喜欢,又放不下手。”
“听得人说另寻个师傅学旁的菜式,说不得能有新的机遇。我几番辗转,实在放不下学灶,便想着辞了师傅,出来再寻机会。”
书瑞听罢,心头约莫有了些数。
这小兄弟先前来帮工的时候,他就看过,手脚麻利也勤快,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人物。至于做菜的手艺,确实也有一些,像弄个小汤小菜的都能端上桌子去,但确只是学徒的水平,大菜上就十分的见短了。
既是跟原来的师傅都学了几年了,又在这十六七的岁数上辞师另拜,定是师徒之间出了问题,而至于是甚么,单听一方之言也不好评断。
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徐诚虽起心辞师另拜,却也没为着能另拜师成功而抹黑说前头师傅的不是,反还心怀感恩,归结于自己的愚钝。
光这点上,书瑞觉这小兄弟品性还不错。
人求来,书瑞也好言同他道:“徐小兄弟在我这铺子上帮过工,也晓得我这处就只是间小
客栈,灶上都靠着我这个做掌柜的亲自来,往外头问,没人晓得我这号人物。
“我治菜手艺平平,也是周遭的街坊捧场,生意看着像些模样。将来徐小兄弟若拜在我手下学艺,出师来外头怕也没得人认,到时给不得你助力。
徐诚却道:“掌柜的自谦,您的手艺,但凡是在这行的,想不是那般胡搅蛮缠的人物都会认。若能**得几分,我便满意得很了。
他之所以没在外头寻那些有名气的师傅,而是来找书瑞,便是因着先前在铺子上帮工,见识了他的手艺,二则,见书瑞教单三妹好不用心。
这般耐心的教授,是在自己拜得师傅那处从不曾得过的。
书瑞见他坚持,道:“我这处是还收徒弟,只不过条件也苛刻。若拜我做师傅,不收拜师钱,但得是签契。
“往后学出师了,还得是替我做事。
徐诚闻言默了下去,他的情况自和单三妹不同,徐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能出得起钱给孩子学手艺的人家。
若教是孩子拜师签契,许多日子过得下去的人户都不多肯。
书瑞见此,道:“这般,徐小兄弟先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拜师不是件小事,最好是同家里头商量一番。我这边也再斟酌。
徐诚确实不敢当下就做出答复,先前想着来拜师的时候,不晓这处收徒的费用,他只尽可能的攒下更多的拜师钱,的确没想到会是签契的形式。
如此,确实得好生再想一想方才稳妥。
徐诚便先辞了去。
“可收得?
陆凌见人走了,过来问书瑞。
书瑞道:“人还不一定肯来呢。
“不来才好。
说收小徒弟,但这徒弟未免也忒大了些,还是个男子,生得虽不出彩,却也是个眉目端正的。
书瑞听着话里有些不大对味儿,不由瞥了陆凌一眼,道:“我觉你这人就是爱生成见得很。
这徐小兄弟要肯来学艺,客栈里到时就省下另找男伙计了,外在他本就有学灶上的功夫,早间也能照料这头住客的早食,要不得以后住了新宅那头,每日得多早就来铺子上。
陆凌眸子轻动:“还是你想得实在。
“你要觉我想得实在,就去替我打听打听这小兄弟的人品,外在和他那手艺师傅是怎么一个事。
陆凌应了声,前去替他跑回腿。
这徐诚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儿
子就有五个拢共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家里那边都喊他徐老三。徐爹是个制酱师傅也是个手艺人能挣些钱也便看重手艺一碗水端得还算平给家里的孩子每个都攒了点儿钱来拜师学手艺。
学不学得好看个人因着孩子多也只能供养到这份儿上。拿钱去拜师前就同孩子说清家中不富裕将来自个儿要想日子过得好自就踏实的钻营手艺至了年纪上成亲嫁娶家头也给不出多的甚么自凭着手艺挣钱来办事。
打听来看一家子的人都还算厚道没听得有甚么大是大非。
再说这徐诚他欢喜灶人这行当十二三家里就出了钱给他寻了城里颇有些名气的一个灶人做师傅。
偏也是遇人不淑那灶人师傅虽有名气也有教人称讼的手艺却不是个为师的料。这人往外广收徒弟拜师费用收得极高前后敛下了不少拜师钱。
既是收得了钱财合该也教人些真本事才是偏又黑心不肯教真功夫独教徒弟些小汤小水的手艺把人吊着使唤起来还多容易。
真正教来出师的几个都是除却了拜师钱外又拿了大价钱作为孝敬这才得开小灶教了出来。
旁得那些不会来事不肯拿钱的
徐诚还是个肯下功夫学的学徒吃苦耐劳的受师傅使唤便是如此没另拿钱出来也只学到了些皮**没得真功夫学。
晓得他师傅的秉性后在外头揽了零工来做攒下些钱逢年过节的孝敬因给得不多还是出不得师。
几番磋磨因缘际会下去了书瑞那处心头生出了些念头来后上月听得他师傅给他开了四十贯的价说是拿出这个钱来就开始教他真东西到时用不得两年就能出师。
徐诚心头咯噔这些年拜师钱外在节气上的孝敬前前后后怕是都用去了二三十贯这厢又还要四十贯家里定不得帮忙他就是四处去借再没日没夜的干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攒出这钱来。
一时是彻底的灰了心与其继续这般苦熬着倒是不如用手头上还有的十来贯钱另拜一个名声不响的师傅好歹不晓借钱才能出师。
几番思量就想拜去书瑞手底下学手艺。
陆凌道:“他那师傅姓车我好似在客栈上
也听客人谈起过两句,说制得甚么羊腿很是一绝,当确实有不小的名气。不过手艺好归手艺,人品确实堪忧,打听来看,于带徒弟上,名声已臭得很了。”
“虽是这般,却还是有不少人肯去拜师。”
书瑞听来,心头想果真与自己想得不差。
“难为是跟着这么个师傅,这徐小兄弟品性还没跑歪,又还肯自下功夫学下些东西。”
陆凌凭着中正来说:“看这些倒是个能用的。”
书瑞要费这许多功夫去打听,也便是想将人品性了解清楚,这招揽伙计且都想寻长期可靠的,更何况是徒弟。
他用人都喜好能长远的。
既是不错,书瑞也不干等人再上门来,自前去抛了回橄榄枝。
他同徐诚言了在他这处学手艺,将来也不定就埋没了没得出息,他的客栈若生意长久,往后是要再开分号的,届时分号上的灶自由着他的徒弟来掌。若没开分号,依着客栈上得的人脉,将来徒弟出师了,会帮着介绍接给人做席的活儿,总都不会教徒弟空有手艺没得活儿营生。
“时下我铺子上还缺个看店的伙计,若是你来,签契前本是没得工钱的,签契后一月里有两百个钱做贴补。
但你若愿意兼做伙计的活儿,一月上能开你一贯工钱,外算上两百个钱的贴补,能有一贯二钱。”
书瑞道:“我也并非要哄了你到铺子上为我好用,这才来吹些天花乱坠的事,确是思量来你合适,这才前来与你细说一回。你肯是不肯都不肖负担,这到底不是强买强卖的事。”
徐诚估摸着是书瑞私底下做了打听,这才肯来与他说细则,上回他登门,人都不曾许后头的那些事。
他吃了从前拜师的亏,肯去问书瑞那处,自是提前也做了打听,又还观察了一段时间,觉书瑞那处确实不错才肯去问的。
这厢又还说了他可以不必单没工钱的学艺,能兼做客栈的伙计望着店拿一份工钱,徐诚便动心了。
他时下年纪已经不小,十六七上,有些人家都在看亲说亲了,家里头不得帮扶,他又没个进项,要成家怕是得猴年马月去了,外在年岁上来,少不得多些开销,能一头学艺一头有活儿做,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徐诚没犹豫太久,书瑞同他说了以后,第二日他就去客栈上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家里头子女多,他爹娘老子也忙,没得那样多空闲来关切每
个子女的事,同他们说了一嘴学艺签契的事情,徐家长辈没言太多,只说他大了,事情自己能做得主了。
今朝家里不得干涉他的决定,来日里若是吃了亏,也是自个儿的选择。
如此,书瑞的客栈上便又多了一名伙计,他托了佟师傅来了客栈忙活了几日,隔出了一间小屋来,供徐诚住下。
慢慢的教人熟悉客栈上的活儿,都不肖书瑞来指点,晴哥儿自就带了,本也不是些多难的活计,只晚间有时住客要叫水或是甚么旁的需要,得起身照看一二,旁得无非就是些洒扫整理的活儿,徐诚上手得多快。
其间,还出了件笑话事。
徐诚上客栈来没得几日,杨春花那小叔又央上了她家的门,转了心思,想教杨春花重新替他引荐一回。
她那小叔出去寻拜了一圈儿,外头的灶人师傅要么拜师钱高,要么人品性不好,自己那光会说大话的丈夫,弄了几月也没见着把事情给办成,
兜来兜去的,又把杨春花介绍的书瑞那处给打听了一回,瞧人小客栈上生意红火,人都称道灶人手艺了得,一下又给动心了。
这厢拿着些礼来,又巴巴儿的想教杨春花给办事。
不来这一遭还好,来上一趟反把杨春花气得不成。
“早是做甚么去了,好言歹言的劝,小叔听不进去,非还去同俺娘跟前嚼舌根,说俺瞧不起你们家。
这厢人小徒弟招满了,不要人了,你们又觉好了,真当好师傅就在原处上等着你们挑拣了再来。
杨春花掐着腰好一通骂,本先替他们跑一场就吃了一肚子的气,过年回娘家听得她爹娘嘀咕,才晓得他小叔这人当真是糊涂得要命,又还蠢钝,自帮他们家好,反还去亲戚跟前说她的不是。
好坏是半点拎不清的,她是再不得管他们家的破事,便是书瑞那处还要徒弟,她也不得再给人做介绍了。没得到时他这小叔又生些事来,连带着教她跟书瑞都生了嫌隙。
杨小叔吃了一顿排头,不死心,自去铺子上找了书瑞让收徒弟。
人来时书瑞都还不晓得是杨春花的小叔,倒是实言说不收徒弟了,人央求报了家门才晓得。
只书瑞已经收下了两个徒弟,再多实在也是教不过来,连拒了两回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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