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的目光从书瑞身上转到了他身后,看着一脸惊诧的少年,他眉心不由发紧,大抵上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听得陆凌问他话,鼻尖微酸,这般才快步走近到他身前。
一双凤眼难掩见到人的惊喜和意外,却又因是久别了再见着,有些局促不敢靠得太近,只紧紧的盯着陆凌,同他解释:“爹新任了潮汐府工房典史,娘和我一同都随爹到了任上来,这般才到不过两三日。
大哥年初捎信儿回,说或可回乡,家里都欢喜的等着,只小半年过去却再没得大哥的消息,这厢如何也在潮汐府上?”
陆凌年初的时候确实给家里去过信,彼时他受了伤,世子劝他返乡休养,他年少离乡,趁此机会回去,一来好得静养,二来也能伴父母兄弟左右,以此弥补少年缺憾。
他心中犹豫,但在京中遍访了医师,他的伤也没有康复的迹象,知道彼时的情况已没有办法继续同世子效力,于是便依言要回乡。
后头一路从京都出来,至蓟州府时已是四月上了,遇着书瑞,辗转便到了潮汐府。
“月初我捎了信回去过。”
“便是不巧,只怕信到的时候我们已在路上,家里又是个老仆守着,不敢轻易拆开了信件,不晓是大哥送回来的信。他怕是转又去寻邮驿给复送回这头住的地址!”
陆凌送信回乡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家里也只有按照来信的地址送信过去,且他的地址也并不固定,一时可能是从京城送的信回来,一时又可能是别地,多是靠他主动写信回,家里才能晓得他的一些消息。
年初得到信说他要回来,一家人都很高兴,只左等右等也没等着人,想是催问都不晓得往哪处去催,一连送了两三封从前京城送信过来的地址,却都没得回信。
这两月间,陆父得了官职,要离家赴任。
恰潮汐府上东山书院颇负盛名,想是让陆二郎随父过来到书院读书,父子俩一并要到潮汐府来,如何放心陆母一个人守在家中,自是一家子都在一起相互照应才好。
陆母本想是在家里等着陆凌,可又不放心陆父那性子,几厢劝说,还是答应先行过来将这头安顿好。
家里那边也留了信儿,陆凌要是回去,就能晓得他们在潮汐府的消息,到时再商量来看如何安排。
陆二郎一股脑
说了家里这几月间的事,又是如何跟陆凌错过的。
倒是陆凌都沉默听着,没如何说自己的事情。
罢了,陆二郎拉住陆凌的手:“大哥,你呢?这么些年不曾见着,你可都好?每回信上总也不见说自己的好坏,家里都很担心你。”
“大哥又怎么会在潮汐府?”
陆凌微是垂了垂眸子,看向身旁的书瑞,欲是开口。
书瑞见他这般,连忙冲着人轻轻摇了摇头。
陆凌瞧他不许自己说,到底是依他的来:“先前染了头疾,听得潮汐府有大夫专攻,顺便过来看看。”
陆二郎听得陆凌先前病了,急问:“大哥怎得的头疾?可寻着了那大夫!”
“现下好了。”
陆凌轻描淡写,并不想多说怎么得的头疾,这病说起来牵扯太多,有些复杂了。
说罢,他没有就着这些事情久说,看向书瑞,同他介绍道:“这是我二弟,陆钰。”
书瑞一直默着没有开口介入兄弟二人的谈话,先前就瞧着这小郎君的眉目和陆凌有些相像,哪里想得到两人竟真就是亲兄弟,又还在这处碰着。
他客气道了一声:“陆二郎君。”
陆钰好些年没得见着陆凌了,他这大哥对待家里人都有些疏淡,将才却那样着急的赶回来,自看出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不由便看向陆凌,想是看他大哥如何介绍这哥儿,谁想人却并没有开口,反还是书瑞接了话头过去:
“我欲是把家里留下的一间老客栈重新经营起来,恰那时陆兄弟孤身来潮汐府,要寻个住处下榻,铺子还未曾修缮完,住宿价贱,陆兄弟便住在了这里。”
陆凌听得这席说辞,幽怨地看了书瑞一眼,想是他功夫倒不减,张口就能圆出一席话来。
住宿价贱才怪,使人几百贯钱,却还个名分都不得。
陆钰闻言,未就着这套说辞深究,信不信的倒是没甚么要紧,要紧晓得两人关系并不差便是了。
“大哥漂泊在外,日子过得不易,还得多谢店家与了我大哥方便。往后我们一家子定当是多有答谢。”
话罢,他看着陆凌,一别数年,如今两人都长大成人了,当真心头滋味万千。
殊不知年初上得晓他要回家时,他心里是如何的盼着兄弟俩重逢,没曾想会在潮汐府上遇着,一时间当真是又欢喜,心里又觉感伤。
“大哥,家去见见爹娘罢。一家子
如何都是有缘分的,瞧是阴差阳错的来了潮汐府团圆不说,我们的新屋就赁在对门上。
“也是这两日间忙着收拾,竟都不晓得大哥隔我们那样近。娘还念叨了几回,不知你回了甘县那头不曾。
书瑞看着陆凌神色举止有些不大自在,似帮陆钰的腔,实则是劝说陆凌:“家人团圆是好事,定然是要回去的。
陆凌抬眸看了看书瑞,转同陆钰道:“你先回去,我接着便来。
陆钰看两人似是有话说,他也没做小儿姿态痴缠着陆凌,只应声说先将好消息带回去。
见着人打院儿门出去,又从那头的后门进了屋,陆家一家子是当真住到了他们对面。
书瑞觉这一切好生不可思议,却同时又心生一股忧愁,万望是他和白家没得这样的相逢才好。
“这厢有了家里的消息,怎还不见欢喜?近乡情怯了?
陆凌小心拉住书瑞的手:“我当真不知道他们会来潮汐府。
“你没得为着这事情来骗我什麽。我知道的。
书瑞安抚着人:“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家里,时下既巧在潮汐府相逢,回去便好生团聚团聚。
陆凌攥着书瑞的手:“我想你和我一道去见他们的。
书瑞将手盖在陆凌手背上,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我同你前去,届时少不得受问,一时间,又怎好解释。
先且缓一缓,到时时机成熟了,再说也不迟的,难道我们真就急着这么一时麽?天长日久,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甚么不能慢慢来?
陆凌听得书瑞这般耐心说,他不大安生的心倒也缓和了下来,原也是有些担忧家里头忽得来了这处,打搅了他们原本的宁静,书瑞思想太多,到时退缩断了两人的关系。
“我自事事都听你的,只无论如何,你别弃我,凡事我们都能好生的商量。
书瑞一笑:“说得甚么胡话,早先也都说定了,遇事一同去解决就是,哪会张口闭口间就要断了弃了的,我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这傻小子,能见家里人了分明是桩欢喜事,倒弄得他们要分散了一般似的。
陆凌道:“那你与我留着门,晚些时候我还回来。
“我就是不留门,你也一样进得来,担忧什麽。
书瑞拉着人往门口送,又还嘱咐他:“你有些年月没和家里见过,无论是过去有什麽,今朝再得重
逢不易,好生说话。
陆凌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这厢才回去了陆家。
陆钰前一脚回去,已是快着嘴将陆凌在潮汐府的事以及两头如何错过的事情先说与了陆爹和陆母柳氏晓得。
夫妻俩乍听这消息,只还以为是假,可晓得小儿子不是个拿要紧事说玩笑的,才确信了事情是真的,急得夫妻两人就要直接上客栈去见陆凌。
好是还没出门,在门口凝站了会儿的陆凌,终是默声进了屋去。
两厢在院子里见着,互望着彼此,竟是静默了半晌,接着就缓缓传出了柳氏哭声来。
“怎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了。
陆爹虽不似柳氏一般哭,眼眶也是红了一圈,望着陆凌,嘴里喃喃地说着:“没长变,跟爹还是生得有些像.......
“晃是都十年了,出门时候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儿,这些年过去,能有不长高不长大的。
正是伤心哭着的柳氏听得陆爹的话,忍不得怼了人两句:“说得是些甚么臭话,你儿子生得不跟你像,还能跟谁像!
陆爹这人肠子不晓得如何生的,说话一贯是不大好听,若不是神色动容,只还当人说些怪话故意磕碜陆凌似的。
“我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你当着儿子还那样凶说我是作甚。
陆钰见状连忙打圆场:“好是不易一家子团圆,往后就再是不分开了。瞧爹娘都欢喜糊涂了!
也好是有陆钰将陆爹和柳氏一通劝,又拉着不知该开口说什麽的陆凌坐下,将久别了的一家子团拢了来,否则气氛还有些凝滞。
陆凌走时两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如今竟都有了发老的痕迹,他心绪复杂,也并不多好受。
一年翻过一年,都不曾归过家,大抵也有些不晓得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
陆凌记着书瑞的话,心头虽有些不大自在和别扭,到底是还算平和,柳氏问他什麽,他也都答。陆爹倒是也想问,只教柳氏扯着袖子,不教他多张口说话,没得又脑子着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反还惹人不快。
其实也都无非是将陆钰带回来的一席话又还说问了一遍。
陆爹和柳氏好些年不曾得见大儿子,瞧着人性子也和从前不大相同,从前儿时只是骨子里头冷硬,到底还有些小孩儿的淘气,可这些年在外闯荡,连里外都冷硬得很了,不似是好亲近的。
分别了这么些年,三言两语
的就想重新亲近起来谈何容易不过也只尽可能的想多说一些叙叙境况。
书瑞在后街上立了好一会儿心头也还是忧心着陆凌。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如何不晓得人一头惦记着家里一头却又做着冷淡这朝一家子团圆也不知融洽不融洽。
心头思想着就见杨春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可是累死俺这陆兄弟的腿脚比驴马还快俺只同他说了一嘴官差上门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一溜烟儿他就没了踪影。”
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
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
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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