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跨过门槛,便觉着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缪玉微倒也不慌,只垂着眼往里走。
徐婉君最先坐不住,“噔噔噔”跑回沈兰舒身边,却不坐下,只扒着沈兰舒的膝头,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位新进门的二婶。
缪玉微抬眸时,正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撞了个正着。
小姑娘睁着一双圆眼睛瞧她,见她看过来,非但不躲,反倒甜甜地冲她一笑,露出两排小米粒似的牙齿。
缪玉微心头一软,也回了她一个笑,这才上前跪在蒲团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给公婆敬茶。
因着换亲一事,徐观澜对缪家没什么好感,但他对缪玉微的祖父有些印象,记得那人在大同府时做得不错,又知道缪玉微是被她祖父养大的,便也就将她与缪家分开来看了,喝了茶,笑着嘱咐了两句。
王素筠倒是比徐观澜亲近些,这桩婚事多有波折,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她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拉着缪玉微的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并无半分新婚不适的模样,心中那点隐隐的担忧便放了下来,笑道:“好孩子,往后便安心住下,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同我说,别外道。”
说着,她从腕上退下一只翠绿的玉镯套在缪玉微腕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这镯子是我的陪嫁,当年你大嫂嫁进来时我给了她一只,这只如今便给你了。”
那镯子触手生温,缪玉微低头看了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忙要推辞。王素筠却按住她的手,笑道:“长者赐,不可辞,这是我做婆婆的给儿媳妇的,你只管收着。”
缪玉微便不再多言,端端正正地朝她福了一福,“多谢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得自然,王素筠听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连点头,“好,好。”
缪玉微起身,又转向薛红缨行礼。
她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见缪玉微行礼,只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对白玉耳珰递了过来,连一个字都没多说。
缪玉微双手接过,心下微微纳罕,忍不住悄悄觑了觑她的神色。
这位二婶从昨夜到现在,话少得可怜,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倒比徐见青还要冷淡几分,若不是知晓徐见青是王素筠所出,单看这二婶的神情,她险些要以为这才是徐见青的亲娘了。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她便收了回来,转身同另一侧的世子夫妇见礼。
徐见深与徐见青虽是同胞兄弟,性情却截然不同。他生得温润,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语调平和,叫人如沐春风,虽是行伍之人,却瞧不出半分杀伐之气,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官。
沈兰舒依旧是昨夜那副温婉和气模样,只叫她多来往,倒是徐见青的小侄女徐婉君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接了礼物,小姑娘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大人一般地道:“多谢二婶,祝二叔二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她抬起小脸,笑容甜甜地看着缪玉微,又补了一句:“我想要个姐姐陪我玩!”
这话一出,满屋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沈兰舒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连声道:“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缪玉微一眼。
徐见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椅子扶手道:“你二叔二婶就是再厉害,也最多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咱家你最大,哪来的姐姐?”
徐婉君听了,丝毫不觉得挫败,反倒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道:“那就要妹妹!妹妹也成!”
徐见川顿时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小鬼,还挑上了!”
饶是缪玉微再大方,被这一来一回地调侃了好几遭,又是当着满屋长辈的面说这些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
她看了看身侧的徐见青,本来是想找个同病相怜的,结果却见这人神色如常,仿佛那话里说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缪玉微心里暗暗感慨此人冷情冷性,果真是名不虚传,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
他俩本就是搭伙过日子,面上应付过去便罢,将来也不会有孩子,这些调侃于他而言,自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
敬过茶,一家人移步到花厅用早饭。
徐观澜因要赶着去官署,匆匆用过便先走了,剩下的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徐婉君挨着缪玉微坐,一会儿指着这个菜让她夹,一会儿又把自己的点心分她一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叫缪玉微心里那点拘谨消散了大半。
饭罢,众人又坐着说了会子话,徐见深一家三口和薛红缨母子俩便先告辞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王素筠把徐见青丢在外头,拉着缪玉微去里间说了几句体己话,末了,叹了口气,道:“我这儿子我了解,冰疙瘩一个,说不来那些个好听的哄人的话,你嫁给他,确实是受委屈了。”
缪玉微听着,抿了抿唇。
当娘的能抱怨儿子,她这个儿媳妇却不好跟着婆婆抱怨丈夫,说到底人家才是一家人,在她面前说这些,也不过是想让她多担待罢了。
缪玉微含笑道:“母亲言重了,二爷他挺好的,也很尊重我。”
王素筠拍了拍她的手,意有所指道:“你不必替他找补,他这人一点都不解风情,也不懂怜香惜玉,有些事你若是不高兴或是不愿意,可千万要直言告诉他,莫让自己受累。”
缪玉微听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浑身一僵,耳根子泛起了红。
王素筠以为她是害羞了,促狭地笑笑,“还不好意思了,行了,知道你们小姑娘面皮薄,我就不讨人嫌了,你们也回去歇着罢,折腾了这几日,怪累的。”
缪玉微忙起身告辞。
其实她方才并非害羞,而是因心里有鬼,被王素筠那般突然一问,担心露出破绽罢了,不过却让王素筠误会她是害羞,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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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回走。
日头渐渐升高,廊下的光影一寸寸缩短,蝉声初起,聒噪地叫着,倒衬得这长长的游廊愈发幽静。
徐见青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缪玉微落后一步跟着,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背上,那暗红绸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肩宽腰窄,倒是一副好身量。
她心里暗暗想,这人若不是这般冷性冷情,单凭这副皮相,怕早不知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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