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回去的路上一步三叹气,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大公子。
越长镜到最后也没安排她的去处,只双手兜袖,闭眼吐出一个滚。
来的时候是被人抬过来的,只记得走了很远。
流光环视一圈,四周楼阁高低错落,遥望过去,一层叠着一层也不知到何处才算尽头。
倘若进个飞贼,怕是饿死都难出去。
她凭直觉沿路踏上一座曲桥,金黄叶落漾起桥下碧波,倒映在她眼中,却显得落寞。
小葫芦被人扔了不说,大公子还对她敌意满满,昨夜才生出的雄心壮志,此刻都化作潺潺流水,湝湝声灭。
流光这会儿也不想回静心院了,双手扶着栏杆,隔水而望。
湖对岸横着一面白墙,墙后竹林绵绵翠翠,竹林深处一座木塔巍峨静立。
流光在静心院时便曾看到过它,站在塔顶应当能俯瞰整个云梦泽。
明月珠会不会就在那座塔上?
正暗自思量之际,身侧忽然有人唤她。
流光回头,竟是诸逢。
诸逢生得高大威猛,往流光跟前一站,堪比一堵城墙,“你怎么在这儿?”
流光鼻尖轻嗅,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行过礼后,才说是大公子寻她问话,谁知出来便迷了路。
诸逢笑着摇头:“你是要回静心院?我带你过去。”
流光自然不会推辞,乖乖跟在他身后,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
这诸逢不愧是习武之人。
胸脯横阔,昂首抬步,浑然不似祁陵那时的枯槁。
若不是身上的活死人味,流光绝不相信此人有朝一日也会生疮腐朽。
诸逢似是感应到身后之人灼热的目光,回身看时,流光已将头埋到胸前。
一路穿过三间小院,前方露出一道红墙。
流光连忙出声唤住他:“余下的路我认得,多谢诸大统领。”要是让院里人看见是诸逢送她回来,免不了又要生出闲话。
诸逢问她在山庄过得如何。
流光只说已经慢慢适应,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时流光心念一动,还是多嘴问了句,“大统领,您近来身子可有不适?”
诸逢下意识否认又疑惑道:“为何这样问?”
流光怕再问下去惹人怀疑,便道,“没事,只是关心下大统领。”
诸逢拍了拍她的头,“你这人倒是心大,我可听说大公子似乎对你不甚满意?”
不提还好一提流光的脸又耷拉下去,“都传到大统领那儿了?”她双手背后,踢着脚下的路,“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人不都说红色喜庆,也不知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忌讳。”
诸逢笑道:“也怪我,近来诸事缠身,还不曾私下与他相见,待我见到他替你问问,不是什么大事,别往心里去。”
流光心生感激,本来想夸他人真好,想起之前吃过的亏,不敢再妄下定论,只说了声多谢。
诸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状似随意地问,
“流光,你生辰在几月?”
生辰本也不是什么难言之事,流光却有些犹豫。
祁陵原是将她去艳阳山那日当作她的生辰,月不停说既然都是假的,何不选个更吉利的日子,便定在了腊月十二。
民间唤作百福日。
双十二辰,岁末纳祥,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
“腊月十二。”流光老实说完又不满道,“怎么,云梦泽的丫鬟也要看八字不成?”
诸逢轻吐一口气,笑道:“我也就随口一问,好了,你快回去罢。”
流光走了两步又不放心道:“大统领,你真的会在大公子面前替我说话么?”
诸逢点点头。
流光也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掉头回去诚恳道:“我真的很想留在云梦泽。”
“知道了。”诸逢见她如此在意,不由一笑。
流光趁机拍马屁道:“不愧是大统领!人长得好看,心肠也好!”
诸逢双臂一抱,朗声道:“我可有喜欢的姑娘了。”
没等她再开口,便笑着离开了。
流光眼尾带笑,半晌反应过来,谁问他这个了?
待她回到静心院,王掌事正在训斥众人。
贺喜一眼瞥见院门外的流光,连忙朝她递了个眼色。
流光快步上前,垂首站到王掌事身侧,摆出一副知错的模样。
王掌事斜她一眼,笑眯眯道,“回来了?是你自己领盘缠回家,还是我替你叫辆马车?”
流光理不直气不壮道,“大公子可没说让我走,他只是让李大夫给我把了把脉,见没什么事就让我回来了。”
王掌事愕然道:“没追究你聚众斗殴的事?”
流光答道:“姑娘家拌嘴打闹本就寻常,我已经同大公子解释过了,还同他说想去侍奉庄主,他说过几日给我答复。”她说到最后一句时非常坦诚,一点也不心虚。
王掌事狐疑地盯着她:“公子没别的吩咐?”
流光摇头:“没了。”
王掌事思忖半晌,瞥了流光几眼,沉声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静心院,哪儿也不准去。” 旋即回身,指着一众姑娘,“还有你们,往后再敢惹事,我绝不轻饶!”
崔文秀满心不甘:“掌事,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罢?流光都有了去处,难道我们就要这小院困一辈子?”
其他丫鬟虽没吭声,却也都盯着王掌事,想让他说清此事。
“就是啊,王掌事,我们来栖梦山庄,无非是想讨口饭吃,若是公子那儿真不缺人手,放我们走便是,眼下既不放人也不安排差事,就这么悬着,大伙儿心里没底,难免生出口角,您总得给句准话。”
王掌事叹口气,他也不明白,大公子明明说了不要丫鬟,庄主却执意要把人留下。
当初遣散的丫鬟也就三四个,如今竟招进来三四十个,洗菜择菜的活都不够分。
“原本早该把你们分派到各院当差,只是有些事耽搁了,你们放心,既进了栖梦山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好生住着莫要再生事,我这就去同账房知会一声,自明日起,你们和寻常下人一样领月钱,差事等安排妥了再说。”
这话一出,姑娘们瞬间乐开了花,白吃白喝还能拿银子,这比当丫鬟自在多了。
流光暗自咂舌,这云梦泽虽说不缺银子,未免也太大方了,天底下真有白吃不干活的好事啊!
等王掌事走后,她便随贺喜回了屋,坐回榻边,被贺喜问了几句又有些心烦意乱。
说到底还是她沉不住气,为了个没用的葫芦,险些暴露武功,好在越长镜也没追究她拍飞护卫的事,可那莫名的敌意又让她忐忑不安,眼下只能指望诸逢替她说些好话了。
闷闷不乐间崔文秀走到她面前,“你当真没在大公子跟前说我们的不是?”
流光见这人还过来找事,登时不耐烦道,“我才不是那种告状的人,别再烦我。”
贺喜见状劝道:“绣娘,若真是你捡到了葫芦,还是还给流光罢,那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了。”
流光一听更觉委屈了,她若是有爹有娘,哪里还用在这里受气,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
下山这么久了,师父也不来看她一眼!
崔文秀见流光别过头,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旁边几个丫鬟也都眼带规劝,示意她别再生事。
她转身从床底下取出葫芦,递到流光面前。
“骗你的,没扔。”
“原以为是你触了公子霉头,连累我们一起受罪……”
流光此刻心里想着师父,看见那倒霉葫芦更加胸闷,赌气道:“不要了,送你了。”
崔文秀怒道:“我要你这破葫芦做什么,你不要我真扔了!”说着将葫芦高高举起,葫芦腰间的红绳随之一晃,她定睛细看,突然开口:“你爹娘也是裁衣匠?”
流光倏然抬头:“怎么看出来的?”
崔文秀傲然道,“我爹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裁衣匠,我跟着学了不少编织纹样,不然旁人怎会唤我绣娘?”她说着又开始忿忿不平,“要不是家道中落……”
流光焦急起身打断她:“这葫芦跟裁衣匠有什么干系?”
崔文秀嫌弃地将红绳抽出伸到她面前,“哎呀!是红绳啊!这绳上打的可不是普通结。”
她又仔细看了看,“只是如今已经见不到这种绳结了,我也是在爹的花样册子里看到过,名字嘛……不记得了,得是很早很早以前的手法了,你爹娘若不是裁衣匠,断不会打这个结。”
“而且你这根,好像没有编完,只起了一半。”
流光脸上难掩激动:“那有没有可能是买的呢?”
崔文秀摇头:“这种结很繁琐,又不实用,早就没人用了。”
流光眼前犹如天光乍现,先前的隔阂瞬时被抛之脑后,跳起来双手抱住崔文秀。
“绣娘!你真是个大好人!”
崔文秀一把将人推开,蹙眉斥道:“我同你哪里亲近?别这么叫我!”
流光也不在意,将红绳托在手心,反复端详,越看越喜欢。
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不同她明说,可他不会无缘无故将这条红绳绑在葫芦上,她就知道师父对她还是很好很好的,这红绳说不定才是爹娘留给她的物件。
只是想到这点,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贺喜见她如此雀跃,本该为她高兴,唇角扬起,眼中却满是心疼。
流光将红绳收好,挪到贺喜旁问她今日去做什么了,贺喜道:“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呢。”
流光拿头抵了抵她的肩膀,贺喜也不再打趣,说王掌事问了些话。
“不会跟我有关罢?”
贺喜也没有隐瞒:“就是看我同你亲近,打听了些你的事,又问了我的生辰八字。”
流光纳闷:“问生辰八字做什么?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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