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时节,京外垂柳连成排,八名都骑护送一辆装横豪华的马车穿过城关,车前挂着魏王府的旗帜,一路无人敢拦。
以免刺客混入京师,入城时照例查验,守将挑开车帘,心头一跳。
马车里坐着个一脸病容的美人,靠在俊俏丫鬟怀里睡着。
“大人快些查,别惊扰了郎君。”丫鬟说话腔调温温柔柔地,守将目光却完全不在她身上,只盯着她搂着的郎君瞧。
眉目如画,珠唇琼鼻,乌发散乱垂着,都难掩容色。
至清至艳美崔郎,说得便是她怀里这位博陵崔氏大公子。
守将看得直了眼,直到丫鬟不悦提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打了个放行的手势。
月前江南突发水患,魏王奉诏治水,崔氏郎君作为魏王府侍读,理当随行。
钦差方至灾地,水患未平,又生瘟疫,魏王不敢留这位郎君犯险,半月前便已请旨送他提前归京,圣人应允。
三五日的路程,崔执途中大病一场,拖了足足十来日才赶回京师。
马车里,崔执缓缓睁开眼,神情带着几分茫然。
他不是在梅树下睡着了吗?现在又是到了哪?
“郎君醒了?到京师了,离南巷还有段距离,马车颠簸,郎君用些梅果罢。”丫鬟拉开八宝柜,一层九个格子,分别摆着九种腌果,她拈起一颗,递到崔执嘴边。
崔执这才看清她,错愕道:“画眉姐姐?”
画眉“嗯”了一声,见他不吃,疑惑,“郎君?”
“我这是……在地府吗?”
画眉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吗?他现在见到了她,是不是也……
虽然早有预料,还是难以克制失落。
下次见赵珩,怕是要等到几十年后了……他那么多次想离开,真的不用再见了,又后悔一时怄气没有道别。
这人虽欺他多年,但也实打实的庇护了他那么多年,崔执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一个人的房里人,和任谁都能折辱,他分得清。
“郎君睡糊涂了?好端端的提什么地府呀,多不吉利。”画眉打断他伤感,把果子放回什锦盘中,探了探他额头,嘀咕道:“也没烧啊……”
“回头得找个大夫瞧瞧了,别是路上病坏了。”画眉又道。
崔执心有戚戚,倚着包了绒布的马车壁,开始怀念旧人。
他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还有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二十七了,也不知母亲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忆起二十年前最后一次见母亲时,崔执叹了口气,觉得悬。
他留给母亲的最后一面,还是个七岁幼童 ,母亲走的那年三十岁,现在他都快和母亲一样大了。
传闻中下了地府的人转世投胎前容颜不会再有变化,也好,母亲最是爱美,定不愿叫人看到她年老色衰的样子。
正胡算乱想着,马车突然一晃,崔执脑袋直直磕向面前的八宝柜,“哐当”一声,撞了个结实。
“郎君!”画眉忙去扶他,看到人额头磕得紫了一块,怒道:“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颤巍巍告罪:“刚才是平南郡王的马,那位谁敢不让啊!”
画眉愤愤不平,却只敢小声朝着崔执抱怨:“咱们崔家可做不来那等当街纵马之事,郎君不与他们一般计较。”
“嗯。”崔执点头。
嗯??
崔执反应过来,“平南郡王?赵珩?”
画眉嘟囔道:“除了那位,还有谁?郎君莫要动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
崔执猛地掀开车帘,望向扬长而去的身影,几乎怀疑自己疯了。
“地府也有王爵之分吗?”他一下抓住了重点。
“什么地府呀,郎君真糊涂了?!”画眉蹙眉。
“没下地府?”崔执茫然。
那怎么会见到已故的人呢?
“早知会这样,郎君就不该去江南!”
“我是魏王侍读,他奉召治水,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崔执走着神,脱口而出这句话。
说完,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被关在停月苑里时,赵珩怕他无聊,从外面带过几册风月话本子给他,崔执闲来翻看,被里面直白露骨的文字羞得面红耳赤,觉得赵珩是故意的,气得有段时间没和他说话。
几册书闲置了半月,崔执实在好奇得紧,便又把书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书讲得便是“重生”之事。
江南泄洪,魏王奉召治水,是崔执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因为遭了无妄之灾,所以多年未曾忘记。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那他是不是也能像话本子里的狐狸仙君一样,改变过去的事?
崔执回过味来,忽然面露慌张,急忙吩咐车夫:“快调头!送我回江南!”
“郎君,到南巷了,大人出来迎你嘞!”车夫和他同时张口。
天塌了!
崔执只能颤抖着手掀帘下车,行了个晚辈礼:“父亲。”
“回来了?那便去家祠跪着罢。”
闻言,崔执腿一软,做出一副虚脱的样子,画眉连忙上前搀着他,顺势求情:“大人,郎君路上病了,身子还没好呢……”
崔大人睨她一眼,画眉立即闭嘴。
崔执一路被扶进家祠,里面连蒲团都收了,他只能跪在冷硬的青石砖面上。
刚跪下去,就有家丁把装着家法的黑檀木盒子送进来,崔执偷偷瞟了一眼,吓得浑身一抖。
作为皇子伴读,跟着殿下出门办事,差事没办完自己就先跑回来了,日后入朝,这事就能作为政敌攻讦他的一个理由。
前世他也挨过这么一遭,崔大人请了御医过府,御医诊治过后报予圣人知晓,很快就闹得满朝皆知。
这是一出苦肉计,崔执上一世就心知肚明——但这不耽误他委屈。
这事他真的很冤枉,魏王为了把他弄回来,特地把他捆了,派了八名侍卫随行,防得便是他偷偷跑回去。
请旨的是魏王、把他捆回来的还是魏王,要挨罚的却是他。
崔执磨牙。
崔大人在一旁看着跪得端正的独子,叹了口气,“你素来聪慧,当能猜到我这么做的目的。”
崔执闷闷“嗯”了一声。
父亲用心良苦,他知晓的。
点到为止。
崔远并不多言,吩咐人搬条凳来,示意崔执伏上去。
崔执有点不情愿,动作磨磨蹭蹭地,身后挨了一下,才委委屈屈趴上去。
崔氏家法是一柄外形古朴的黑檀长尺,上刻篆文《家规》,流传至今已经百余年,据说上面的颜色都是族人的血染成的。
这种吓唬孩童的话,崔执自是不信的。
但这戒尺的滋味,他前世是切切实实尝过的。
啪!
“唔!”
崔执抿唇,鸦黑长睫挂了霜。
年少的躯壳尚且克制不住眼泪,挨了两下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石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下手仍旧是如前世一般丝毫不留情,崔执一度怀疑父亲一介文臣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比抡大锤的铁匠也不为过了吧。
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崔执受不住了,撑着胳膊要起来。
“父亲,够了……”
崔远只是冷声吩咐家丁:“按住郎君。”
崔执满眼惊恐,“父亲,我不能挨了!”
他是真的受不住了。
前世挨了足足六十记,瘀伤严重,养了半月有余,连凳子都不敢坐。
“你乖一些,不要叫我为难。”
崔执漂亮的眼睛里泪花闪烁,被擒住双手,按回长凳。
月白腰封缠着窄腰,绸缎春装裹在身上,勾勒出有型弧度。家丁拿了麻绳来,在腰上腿上各捆了一道,勒得腰臀界限分明。
这下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被动接受。
崔执又痛又怕。
挨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到现在已溃不成军。
“半途而废,前面的就白受了。”崔远道。
崔执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痛,这世上没有人不惧痛,他都死过一回了,还是忍不了分毫。
长尺长了眼般落在他腿根上方的部位,砸得绸缎布料留下深深刻痕,崔执猛地仰头落泪,又顾忌着面子不肯哭叫,只能咬着唇小声呜咽。
他真想告诉父亲,不用顾忌他的将来,上一世的未雨绸缪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他才登科,还未授官,崔氏就轰然倒塌。
他干干净净的,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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