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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有憾生(二)

小说:

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作者:

扶阳明

分类:

穿越架空

没人知道徐燕临去了哪里。

十七号跟在徐天枢和两位主官之后,灵蝶在最前方迅疾飞冲,浓雾越深,鬼气越浓。

陆常青在末尾,左右各有一名阴差,眼前是冥府阴差黑压压的斗笠,阴风从他的面庞杀过,疾行中诸天幻境寸寸剥落,天塌地陷,视线尽头一抹红色印入眼帘。

被十七号重新束起的红发带,一指宽的红绸在风中,水墨里唯一一抹艳色。

浓雾遮目,陆常青再看不清前路,如暗夜独行。

周遭一片死寂,锁魂阵被剥开勾人心魄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鬼域,枯枝腐叶,哀鸿遍野。

只是一瞬,陆常青身边的两位阴差便凭空消失,原本护在他身侧的灵力也消散。

他停下脚步,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听见了鸦鸣。

有什么在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爬,陆常青凝神,金色灵力从周身荡开,割破了虚空里一只鬼手。

他转过身,迎面便撞鬼,一团血呼呼的肉里挤满了青白的眼睛,甚至没有人形,被割破的隐约可见五指,勉强算得上一只手。

它似乎也并不会说话,只从腐烂的血肉里发出沙哑的哼叫。

被陆常青的灵力拂过,突出的贵眼往回收了收,陆常青按着剑与它对峙良久,并未从它身上感知到杀意,它飘在半空中,动作极为滞缓地朝陆常青伸出了一团腐肉,古怪地在空中挥了挥。

陆常青一怔。

鸦鸣入耳,浓雾中隔了很远忽然响起铃铛声。

一颤、一颤、一颤。

陆常青眉心骤然一冷,幽蓝印记爆发出耀眼的光,鬼大惊,下意识飘出去几步远。

腰间的惊竹剑剧烈地发出颤鸣,陆常青猛地一回头,只看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无边无际。

林府的断壁残垣之上,一抹幽微的光点直冲而上,鬼雾之中只余掠影,虚空中只听见徐天枢一声怒喝:“十七!”

刹那间风起云涌,陈腐的土地经不住飓烈的灵力,在陆常青的脚下一寸寸皲裂,卷起的烟尘一路撕开鬼气汹涌的浓雾,陆常青被灵力波及,半跪在地一手撑在破碎的地面上。

招魂铃不曾停息过一刻,响声愈发清晰,就像是……从头顶上传来。

陆常青猝然抬起头。

诡云翻涌,一道清光泻出云层,一柄蝴蝶刀闪着光凌空朝下掠去,长啸响彻四野。

半空中一人独立云霄,七枚太平钱漂浮在她周身,旋即她一挥手,两指掐诀朝后拂去,裹着灵力的太平钱四散开来,各自归位,悬停在七处不同方位,拥着正中央神色平静的十七号。

陆常青仰望着她,蝴蝶刀打着转朝他铺天盖地劈下来,势不可挡。

幽蓝烈焰冲天蹿起,扫平枯枝落叶,瓦砾残垣,十七号与他隔着重重风云对望,蝴蝶刀锋利的刀尖擦过陆常青耳边,无比精确地悬停在他身后。

裴若衣与刀尖只有咫尺。

那团肉缩在她身后,挨着她的肩头瑟瑟发抖地朝外看。

十七号松了口气,抬手收回蝴蝶刀。

众目睽睽之下,十七号顶着未完全散开的薄雾,落在了陆常青脚边。

“裴姑娘,徐燕临呢。”

十七号蹲下身与裴若衣平视,她肩头的那团小鬼冲十七号凶狠地龇牙,挤在一处的眼睛像褪了色的石榴,说不出的怪异。

裴若衣攥着自己的裙边,坐在地上轻轻地摇头,脸低低的不愿再看十七号。

脚步声渐进,林淮安疾步而至,“若衣!”

十七号默默让开,退至陆常青身侧,木玄机跟在林淮安身后,目光在陆常青和十七号身上扫视一圈,见两人各自沉默,十分疏离,便抱臂侧身去瞧林淮安与裴若衣。

在她转过身时,陆常青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勾住,在袍袖的遮掩下,十七号冰冷的手指悄悄拢上他的手心,从指根插入交握,亲密无间。

陆常青眼中一动,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去看她,十七号面上不显,握了一会儿松开手,临走前还要拿指尖挠挠他手心。

动作细微又生疏,很好地缓解了陆常青不得不与她疏远的焦躁。

此处早已在大火中夷为平地,空旷得脚下只有凌乱的杂草和远处林府祠堂破败的门头,不远处的众阴差四散开来,顺着太平钱的各个方位,遁入混沌的黑暗中,徐天枢始终不曾挪动脚步,立在太平钱激起的阵法中央,他鬓发尽霜,一双眼半阖着,穿着冥府阴司主官的制服,身上却带着尘土和酒气,仿佛本就是锁魂阵里的一缕孤魂。

就在众人忙碌着的时候,薄雾里走出个白衣少年,身形单薄,衣裳披在上面有种湿漉漉的下坠感,眼睛是两个黑洞,他赤着脚,踩着杂乱的草叶,踏过生冷的尸体残骸,尘埃不曾沾惹他衣角半分,头顶阴云散开,露出漆黑的穹顶。

徐天枢注视着他走近,目光静沉沉的,像瞧不见底的深潭。少年在这样的目光里盯牢了徐天枢,模样和纯良的凡人少年并无二致,却裹了一身凶祟之气。

来者不善,身边的提刑司主官师同光要阻拦,被徐天枢抬手制止。

一步一步,徐天枢和他相对而立,少年突然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对着徐天枢叫了一句:“父亲。”

一石激起千层浪,隔着点距离十七号也能看到徐天枢身边那些阴差错愕的反应,黑斗笠一个个的,跟有灵识似的,齐刷刷往旁的方向一转,都不敢去瞧上司的私事。

徐燕临余光瞥见众阴差的反应,低喃道:“好威风啊。”

他跟前的老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徐天枢的手穿过寂静的风,虚空落在他脸侧。

父亲远没有他记忆中的潇洒,他潦倒涂地,垂老矣矣,那道在北境匆匆一面的声音早被岁月不动声色地稀释,褪色成遥远的儿时模样,如今骤然又听,像个寻常家翁。

徐天枢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得不成样子,大点声都怕吓走眼前的孩子,“原来你长大后的模样……是这样的。”

他颤抖着,旋即又意识到,这是徐燕临死前的模样。

那是意气风发,曾许人间第一流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少年时。

三十年前,那个在丰都河畔千疼万宠长大的孩子在徐天枢的眼前抽条、舒展,眉眼退去童稚气,五官在光影里急剧蜕变,直至与眼前人重合。

徐燕临问:“父亲见到我,不意外么?”

徐天枢黯淡的眼中浸满红丝,重重地摇头,“阿童,我和你母亲一直在找你。”

“是么。”徐燕临轻声问,他手轻抬,像是要去握父亲的手。

蝴蝶刀和惊竹剑陡然出鞘,一前一后闪电般朝徐燕临冲去,与此同时,徐燕临的动作干脆利落,顷刻间众鬼色变,徐燕临凭空化出利刃,手握着刀,捅进了徐天枢的胸腔。

刚被阴差找过来的小鬼目瞪口呆。

轰隆——

一股极强的灵力在原地爆发,徐天枢身上幽蓝的灵力毁天灭地般瓢泼而出,蝴蝶刀和惊竹剑被灵力重重甩了出去,无形的灵力屏障拔地而起,将徐天枢和徐燕临隔绝在内。

徐天枢想去触碰孩子的手还没收回,僵在半空中不知进退,他皱着眉头,没有被胸口可怖的伤口分走半分心神,只是很不解,又有些伤心地问:“为什么?”

徐燕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刀刃再次推进几分,“父亲既有了新儿子,又何必问这些。”

他神情淡漠,正视着徐天枢的眼睛,捅穿了他的胸口,看着他颈间青筋暴起,灵力控制不住汹涌地扑向自己。

幽蓝色烈焰眼看就要燎上徐燕临的衣角,却被主人硬生生收回,徐天枢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陡然消失在眼前。

徐燕临一愣,手中刀刃触感依旧真实,但徐天枢的脸却凭空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虚空,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徐天枢胸前变大了很多的血洞,不,这不是活人的血,分明就是早已干涸的血块和血痂,徐燕临手一抖,目光落到底,看见了一颗满面尘土,遍体鳞伤的头颅。

十七号拔刀的动作骤然一僵,她从来没见过师父的鬼相。

老头向来是不拘一格的性子,剑术也好,在城隍时日日饮酒,不修边幅的样子和十七号见过的江湖剑客并无分别,她曾暗自揣测他是死于江湖争斗。

可这样狰狞的伤,如此惨烈的死相,十七号眼前一花,闪过了一道剑意。

风沙漫天,哀鸿遍野,眼前的尸山血海与师父的鬼相重叠在一起,她错愕地望去,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木玄机还在一旁,十七号悄悄拍了拍陆常青的手背,小声提醒他。

陆常青如梦初醒,松开手,看着她欲言又止。

木玄机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来,十七号退了半步,和远处的小鬼对上了视线,就在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氏父子时,裴若衣身后的鬼影悄悄从她背上溜下来,鬼鬼祟祟地朝人群之外去。

小鬼朝十七号眨眨眼,手里亮亮的端着盏灯烛,肩头还站着只小纸人。

十七号挪开视线,在她按上刀柄要强行闯进去时,耳边便轰然一声巨响。

师同光的影子在眼前一闪,如入无人之境,掠进了徐天枢设下的禁制内,木玄机紧跟其后,一人持剑一人舞扇,横插进徐天枢与徐燕临之间。

银色灵力从扇面爆开,徐燕临被师同光一扇子甩飞,犹如受了个重重的耳光,木玄机扶住徐天枢,为他的躯体注入灵力,可怖的头颅在脚边剧烈地颤抖着,徐天枢魂心不稳,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鬼相,木玄机低喝一声:“徐天枢!”

这一声实在焦急,引得师同光百忙中回身看了她一眼。

徐天枢陷在巨大的悲恸中,木玄机急得眉头紧锁,她与师同光都不擅医术,于补魂洗魂一道更是乏力,可外面的其他人进不来,徐天枢的灵力霸道强悍实在难以强入。

就在她一狠心,要为徐天枢渡魂时,幽蓝的灵力结界猛地一震,被人强行从外面劈开。

木玄机的眼底映入一抹更加艳丽的蓝色烈焰,十七号浑身浴火,化作利刃,横亘的蝴蝶刀锐鸣不止,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朝下大喊一声:“小蝶!”

木玄机眼神微变,十七号的修为比上次考核时精进不少,这一刀的灵力威压毫不逊色于游神。

话音落下,灵蝶带着一道金芒如水中掠影,顷刻间便至木玄机身前。随后周边阴差反应过来,纷纷凌空而起,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十七号体内,她收了蝴蝶刀,纵身一跃,在灵力的助推下倏地坠入结界之内。

灵蝶反应极快地冲上半空,薄如蝉翼的躯体在瞬间膨大,一对翅膀遮天蔽日般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十七号,将她送到了陆常青身边。

陆常青的金色灵力萦绕在徐天枢周身,一点一点吞噬着灰暗的鬼气,将锁魂阵里缠上来的怨念涤荡一净,徐天枢的头颅上双眼寒星一闪,十七号将他的头捧起,放回脖颈之上,紧接着凌空画了张驱魔符按在徐天枢前额。

这情形怎么看都怪诞无比,木玄机拧眉紧盯着陆常青的灵力,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让我过去!”徐燕临死死抵住师同光的扇面,眼前这人却用一种不忍又慈悲的目光看着他。

师同光的扇面撤去了所有灵力,只为阻拦不愿伤他。

在他的注视下,少年的魂息迟疑地平静下来,像是意识到什么,退开了半步。

师同光长叹一声,眉眼变得柔和,叫他的名字:“燕临。”

一道书卷在徐燕临眼前铺开,满溢的灵光落入他黑漆漆的双眼,师同光一挥手,书卷哗啦啦翻了半圈,密密麻麻的书页上还留有淡香,师同光的话如雨坠地,“从来都没有什么新儿子,你爹娘一直在找你。”

徐燕临半抬着头,目光在密集的字里行间逡巡,漫无目的,并没有看见什么熟悉的东西,就在他冷着脸想要拂开眼前的一切时,角落里一个多年未见的名字映入眼帘。

他脸色一变,寒霜一般转头去看徐天枢。

在十七号和陆常青的合力之下,徐天枢的鬼相正一寸一寸被灵力淹没,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众人熟悉的白胡子老头模样。

木玄机松了口气,这才分神去瞧面色难看至极的徐燕临,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那是冥府的《往生录》

民间都传,冥府阴差可为亡魂实现此生最后一个心愿,虽都是传言,但并非空穴来风,那是百年来,冥府阴差约定俗成的习惯,在职权范围内,尽量满足亡者的遗愿。

为此,各地冥府阴阳司都有一本灵薄,专门用来记载亡者心愿,唤做《往生录》

几乎整个冥府的阴差都见过,此物不分地域,由天南地北的阴差合力书写,《往生录》本不在冥府阴差必须执行的事项之内,大多都只凭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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