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吗？”陆常青摸索着抚上十七号的面颊，她的鬼相收了大半，只有些许火星还在黑暗中闪着。
十七号手抓着陆常青的衣领，整个人抖如糠筛。
诛杀林淮生后，她本就灵力折损过度，魂体不稳，此刻又遭锥心之痛。
陆常青抱着她，为她施展灵力，可十七号的魂体并无其他阴气与污浊沾染。
就在此时，身后一道幽微的声音传来：“没用的。”
周遭忽地亮起，陆常青搂紧十七号，回过头蓦地一顿。
来人面孔熟悉，一样的白发，一样的金眸。
目光一样地落在他怀里的十七号身上。
十七号愣住，“怎么会……”
另一个陆常青朝她走来，笑不及眼底。
“灵真，过来。”
随着这句话落下，十七号魂心的痛楚倏地烟消云散，有片刻眩晕，她身边的陆常青突然握住了她的肩头，低声唤她：“灵真！”
她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地站起，朝不远处的另一个陆常青走去。
魂体根本不受控制，神智虽尚且清明但却不断地涌出诡异的欢喜与羞怯。
十七号心陡然一沉，几乎立刻想到了初入锁魂阵时在裴若衣体内的景象。
可林淮生已死，此人又是谁？
十七号尝试用灵力挣脱束缚，但每动一分，魂心便会有熟悉的剧痛传来，叫她走得摇摇欲坠，但始终不会停下。
直到陆常青拦在她身前，金色飓浪铺天盖地朝另一个他奔涌而去。
他像影子一样，又陡然出现在十七号身后。
两具一模一样的魂体相对而立。
陆常青环抱着十七号，手掌紧扣着她的后颈，罕见地强硬按住了她挣扎的动作。
而他含笑看着，眸光讥讽戏谑。
半晌，他轻轻抬手，惊竹剑凌空出现在他手中，出鞘的声音都如此相似。
金色剑刃陡然向前，没有丝毫停顿，直指十七号后心。
陆常青将人一揽，护至身后，拂袖挥剑，两柄惊竹剑死死相抵。
他眯起眼，和陆常青一模一样的眸心泛起金光，笑着勾起唇角：“难道这不是我们都想要的吗？”
惊竹剑骤然发力，陆常青的金色灵力将他逼退数步，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稳住身形，顷刻间笑意敛去，目光沉下来，猝然便消失在陆常青眼前。
陆常青几乎是同时回头，但还是没来得及。
打斗中十七号已经自顾自挣脱辖制，此刻恰好停在了他的身前。
他朝十七号张开双手，下一刻，十七号便乖觉地伸手环住他，亲密地埋首在他怀里。
惊竹剑震颤不已，他的手覆在十七号的后颈上，做出了方才陆常青一模一样的动作。
手指在落在十七号颈后的小痣上，威胁意味十足。
陆常青眉目森寒，持剑被逼停在几步之外。
他低下头，十七号受到牵引，正饱含欣喜地看着他。
这让他满意极了，不由得靠近，想要去触碰这双明亮如水的眼睛。
就在此时，十七号的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幽蓝，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灵光从她眼中蔓延开来，眉间幽蓝印记陡然亮起，映出了她重新赋有神采的眉眼。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十七号的动作显然更快，蝴蝶刀的刀尖没入他的魂体，灵力暴涨直入，黑暗中燃起簇簇鬼火，十七号松开握着蝴蝶刀的手，凌空一掌，重重一耳光将他扇得偏过头去，“混账。”
狂风骤起，幽蓝鬼火的映照下，十七号鬓发散乱，仅有的一根红色发带也坠在发尾摇摇欲坠，目光凛然平静，像一尊能涤荡一切奸邪鬼魅的神明。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去够她飘散在风里的一缕头发。
但这是位不近人情的神明，十七号后退半步叫他落空。
“呵……”他冷笑，受伤后有些嘶哑的音调恶意满满：“灵真，我和他是一样的。”
“你杀了我，他也活不了。”
刹那间十七号转身望向后方。
陆常青捂着腹部的伤口，和他流着一模一样的血，连发丝上溅出的血滴都分毫不差。
十七号脱口而出：“陆常青——”
身后鬼影忽至，有人握着她的脖颈，天旋地转，将她活生生扯去了身后。
十七号用力攥住他森白修长的手指，眉心难受得皱起，魂心剧痛欲烈，他的魂体上还残留着十七号灵力的焚烧痕迹，伤口还在淌着血，但此刻却只将她按在虚空中，另一只手撩起她颈间的发丝，细细嗅闻。
喉间颤栗不止，十七号的魂体被灌入金色灵力，眼前忽明忽暗，神智又要模糊的感觉隐隐袭来，她的手逐渐松了力道，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恐慌陡然间席卷了全身，十七号拼命摇头，睁大的瞳孔中映出陆常青的脸，眼前闪过陌生而细碎的记忆景象，但神智却和这些抓不住的碎片一起，抓不了、握不住。
“陆常青……”她喃喃道。
他望着这张逐渐失去神采的脸，始终无动于衷。
十七号的魂体疼得仿佛要碎开，陆常青的名字在她嘴里念得近乎无声，夹杂着惊诧、愤怒、不解，最终只余无奈的酸楚，化作一个经年未见的名字：“修昀……”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僵，微微松开手，十七号灵台一颤，灵力与神智如活水般重新归位涌来。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心有余悸的按住了自己的魂心，正欲开口，却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道强悍的灵力如闪电般而来，惊竹剑浑身金光，钉入他的后背。
剑身贯穿他的躯体，浴血的剑尖停在十七号眼前，血花溅在十七号的脸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低着头，目光仍旧落在十七号身上，忽而一笑，抬手轻轻拭去十七号脸上的血，动作可称缱绻。
十七号望着后方同样受伤半跪在地的陆常青，又对上他饱含复杂的目光。
她忽然上前要去握惊竹剑的剑刃，却在触及前扑了个空。
惊竹剑焕然消散，眼前的他魂体也开始一点点暗淡。
十七号怔怔地伸出手，落在他胸口的伤处上，目光却落在远处的陆常青身上。
一只带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顺着脸侧往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旋即一个冰冷的吻印在她眉心，一触即分。
隔着手心，他低眸注视良久，能感觉到手下的眼睫剧烈颤动着，最后有濡湿的水沾湿了手沿。
他轻叹一声，松开手将人圈抱住，任由魂体一寸一寸湮灭。
怀中人发出一声啜泣，随后一双手紧紧回抱住他，颤抖道：“陆常青，陆常青。”
还是如此敏锐，也这么心软。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半张脸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目光不舍又温柔，临了只说：“没关系。”
最后一眼，他回过头看了看远处的自己。
人之善恶一体两面，他不过是陆常青心中的一丝妄念，被阵法催生才得以见天日。
强迫、占有、掠夺是他的本相，也是陆常青的恶心。
陆常青察觉到了，所以宁愿折损自己也要将他诛灭。
然而他即是他，又怎么能杀得掉呢？
这么善良的、心软的灵真，他又怎么能舍得真的离她而去呢？
十七号怀中一空，眼中只有逐渐消散的细碎金沙，直到那点点微芒也随风而去，此间天地只余下她和重伤跪地的陆常青。
她疾步奔去，将人扶住，陆常青的胸口被剑刃捅穿，豁口还在往外不断地流血。
十七号一手将陆常青撑靠在肩头，一手托住他的脸，摇了摇，“陆常青，你听我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你知道破阵之法吗？”
陆常青气息微弱地侧过脸，眼中金芒未散，四目相对时，十七号心中涌起一阵诡异之感。
他此刻的神情与方才的……未免太过相似。
但好在，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还指了指远处的惊竹剑。
十七号拾了剑，陆常青一抬手，他与十七号之间始终相连的金色灵力显现，一挥手，十七号便不受控制地挥剑，陆常青的佩剑到了她手中剑鸣依旧，腾凌若风，倏忽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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