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将退,热浪倒逼。一到正午,热气蒸人,恨不得将皮撕下;一到早晚,却又从脚底冒起凉气。
赵瑞殊着绛碧夹裙,披明黄纱衣,于傍晚出宫入了贺府。
马车靠近贺府时,丝竹雅乐已朦胧传入耳中。
赵瑞殊被扶下马车,贺瑶跟在后头,二人在众宫人簇拥下进门走入置办宴席的庭院。
“皇后娘娘到——!”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宣。
丝竹声停,座中众人都站起行礼,有小孩行礼时也偷偷用一双圆眼好奇地打量她。
“快请免礼,我不过来沾沾喜气,哪里就要诸位这样抬举我呢。”赵瑞殊摆出一个温和的笑。
众人听了吩咐才又落座,一声试探的弦音擦过,座旁伴奏的继续吹拉弹唱。主人家的接过仆从手中柳枝,亲自递到她手上,一旁乳娘将一个白嫩的婴儿抱到她眼前。
她用柳枝蘸水轻洒婴孩额前,念了几句祝辞。襁褓中,这个婴儿桃花般的眼一直滴溜滴溜地跟着她转。这孩子哪里都是个模糊成一团的婴儿模样,唯有这一双眼睛叫人一眼就能遥遥预见他长成一个孩童、少年、青年时也会有这样一双清晰出众的眼。
跟随的宫人将礼呈上,主人家自然千恩万谢。
乳娘抱着婴儿,正要退后,却听赵瑞殊道:“慢着。”
赵瑞殊撸下左手带着的玛瑙青玉手串,在婴孩眼前晃了晃,逗的他咯咯笑起来,她满意地将手串塞进襁褓边缘。
“多谢殿下抬爱,可这般贵重的手串……”主人家一边谢恩一边推托。那手串玛瑙细腻油润,间或串有东珠,最中是一青玉雕刻的大雁穿莲,一见便知希贵。
“这孩子合我眼缘,便当是给孩子的祝福吧。”赵瑞殊笑笑,主人家见再推托显的自己不敬,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迎宾礼后,有几个贵妇人迎上来与赵瑞殊攀谈,其中就有戴巧英与孙斐。
贺瑶一咕噜跑回自己母亲的怀里,准备好一通撒娇,戴巧英笑着拧着她的鼻子将她转向赵瑞殊。
“这几天多谢殿下照拂小女,小女素日里在家中骄纵惯了,若有差误,殿下可千万别舍不得罚她。”
“贺才人天真烂漫、襟怀洒落,我得此一友,高兴还来不及。”
“小女任性的举止落到殿下眼里也能成了‘天真烂漫’,可见殿下蕙质兰心。”
“娘,我哪有……”贺瑶在自己娘家府中,自觉一个是自己母亲,一个是待自己极友善的皇后,龇牙咧嘴要反驳,被戴巧英捏住嘴皮子堵住话。
其他人看了,皆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你们母女间也好些日子未见,莫要拘着规矩,自当好好亲近。”赵瑞殊软和清走二位,看了一眼孙斐与贺家二太太,“我与二位颇有眼缘,不知宴席座次如何安排,可否与二位挨着一块?”
贺家二太太是这次百日宴的举办人,忙道:“自然可以,这是给殿下留的主座,殿下请。”
是以,赵瑞殊终于又找到机会和孙斐接近。
赵瑞殊虽迟到,但没有她来,宴席不敢正式开,案上只有开胃的冷菜,皆一动不动。她入座后,主人家终于开始开幕辞。
“今日白日宴,多谢诸位拔冗前来,小儿有诸位前来祝贺,真是他的福气,只盼他能消受得了。”
立即有宾客笑骂他:“贺二,这是你麟儿的百日,说点吉祥话!”
那贺家二郎龇牙咧嘴地认错,嘴巴里重新滚出一篇吉祥漂亮的开幕辞来,宴席算正式开始。
热菜还在仆役手上,赵瑞殊对搁着的冷菜没什么兴趣,瞥见座中人的目光都明明暗暗地往自己身上堆,举箸随意夹菜,其他人方敢动菜。
一旁的贺家二太太抱着婴孩逗弄着,拿着手指在他面前晃:“逗逗飞——逗逗飞——”
恍惚间,自己从前似也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只是生母去得太早,连她的百日宴都未能参加,那些回忆早就模糊不清。
有记忆起,她便被养在皇后膝下,皇后先照拂自己的嫡长子赵呈卓,赵呈卓倒是对自己年岁最相近的小妹十分关照,连带着宫人也多瞧一眼她。
“咳咳。”
耳旁穿来一阵刻意的轻咳,赵瑞殊转过头,孙斐一边状似饮酒,一边看向她。
这是有话要说。
赵瑞殊即刻心领神会,一边拉着孙斐逗弄一旁的婴孩,一边又掩面与孙斐聚在一旁笑语,旁人看来,好一副温馨景象。
说的话让人听了,却是要吓得人头着地的。
“孙夫人,那日刺客之事,可和……有关?”
“自是有,只是那一拨人先前与我们没搭上线,一时不知你也是南边的人,这才下错了手。”孙斐抚了抚心口,“幸好你无大碍。”
“现在可知是哪一拨人了?”
孙斐面色犹豫起来:“有些人不愿齐国一统天下,可也不愿见到东梁大败,最好二者永远隔天险对峙。”
赵瑞殊再追问,孙斐依旧含混其词,只道自己也是传话的,不说具体是哪方势力。她便知晓,大概留在齐国的这群“自己人”,也未真的将她当做自己人。那派刺客前来刺杀她的势力,也许就是害怕她前来联姻,一心只顾做好自己的大齐皇后,反过来一举突破东梁防线。
即便情有可原、合情合理,她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悲怆来。她最亲近的兄长和父亲一道叫去齐国和亲,留在旧都一同做见不得光的细作活的同伴防范自己,所嫁的大齐皇室自然是只把自己当个暂缓战局的工具。
“那布防图、陈兵图我虽尚未拿到,不过已经接近……”也许想急于证明自己,她低声道。
“不急,只要在秋收前拿到便可,齐国在清点收成如何前不会有大型征伐,否则也不会有你的婚事。”
可暑气渐退,秋收已经快开始了呀!赵瑞殊不免心急:“我进了勤政殿,看到折子,说西北边关兵粮充足,齐国会不会等不到秋收便——”
闻言,孙斐也敛下脸色,沉思半响,摇摇头:“本就是险计,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说不准齐国赋税先充盈军将,再流入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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