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王爷是玉衡名副其实假得不能再假的意中人,我到现在还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敢确认从前究竟见过他几面。
而面前这位大言不惭要帮我报仇的人却的的确确当过我为玉衡时的情人,也曾是我忠诚的狗,他一开口我就认出了他。
是周亦。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说要帮我一个孤女来了结始乱终弃的小小陈泽?
“你是谁?”我表现得十分警惕,抬着头望他,只能望到一些白雾和阴影。
他声音不带半份情绪:“你无需知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对陈泽的仇不比你少,你想报仇,而我可以帮你。”
“你怎知我要报复他,他虽负了我,我们到底相爱一场,我只想让他后悔回头,重新爱我。”我勾唇微笑,根本不想理睬他。
我这重新爱我的话似乎让周亦有点哽住,他从前只知手起刀落,人和人之间,除了可用者留,无用者斩,还会有别的情感吗,他定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有过些许情分的人,只要背叛就一定会痛下杀手吗?你在以己度人吗,周亦,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认为一旦到了知晓你背叛的那一天,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你的恨比我多,你想利用我,凭什么说是帮我?”
他听到我的质问,居然转而迁就道:“那算我求你?帮我,我们有同样的目标。”
“好啊,你拿什么求我?”
他闻言似乎有点意外,没想到我真想让他求,帮我报仇,还得拿东西来换。
“姑娘,我让人进来了?”门外花玉的声音响起,有些轻快,正好打破了我和周亦有些僵持的氛围,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侍从一起抬着一炉大炭盆,里面全是崭新的银丝炭块。
我不熟悉屋内陈设,周亦也刚进门只顾着和我说话,我发觉此处貌似除了我的床也没什么摆设可以藏身。
我于是伸手一拨,迅速将刚刚那公子落下一半为我遮光的床幔彻底放下,朝着周亦大致的方向招了招手让他躲了到了我的床边与帷幔之间。
他好似还有些不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走了两步进来。
“进来吧。”
“把炭盆放这。”这两个侍从很听花玉的话,做事十分利落。
原本周亦也不必躲,他有正经的身份,我也只是借住王府的孤女。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很轻,似随着喘息簇簇拂在我发顶,却没什么旖旎的氛围。
毕竟只是当过我的情郎,在去和亲前我们就已分道扬镳,早该相逢陌路了。
“小花,我有些困了,过会你也歇着吧。”我打了个哈欠,觉得没什么意趣,待两个侍从摆弄好炭火就出声道。
“好,姑娘好好休息,我就住外间的耳房,有事你就大声喊我。”花玉和两个仆从一同出去关上了门。
我扬头示意周亦可以离开此处了,直接抬手替他掀开了一点他身后的帷幔,帷幔下的铃铛轻响,我指尖不可避免地稍擦过他衣料时,他却将我的手腕握住了。
我皱眉疑惑转头。
他的手皮肉很薄地贴在骨头上,虎口处一层厚茧,常年握刀,茧像生铁的锈。指尖修长却带了一点不自然的弯,他从前漠然告诉我,这是因为用力拧人太多脖子。
这只手握着我的手腕,不待我反应,我的手被他放在了他心口的位置,我似乎摸到了沉缓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这里有疤痕的界限,他曾经在火海把我抱出来,半个身子全是烧伤的疤痕。
周亦把他略弯的指尖从我的手腕挪到我的手背,最后直接按住我的手指顺着他胸前衣衫交叠处缓慢又无比顺滑地移入他的里衣。
衣裳在劲瘦的胸膛上略显宽大,布料轻柔带着胸膛的一点薄温,正值冬天,外面的雪还没化,从前夏日里也里三层外三层的他,我死了他却只穿着锦缎外袍和单薄衣衫。
极其暧昧的动作。
“此番求你,可还满意?陈怀素,你未婚夫君有的,我都有,他从前能为你做的,我都能做。”他不知喜怒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凉薄。
我不过就让他躲了一小会,他这么短时间到底想了什么?从前做玉衡时,我想看他身上烧伤,他一次也没让我看过,更不让我摸。
本就觉得刚才的靠近不该,如今我更觉懊悔,让他误会我在暗示他。
我避如蛇蝎挣脱开他的手,想了想陈怀素的语气:“你要是獐头鼠目,形同夜叉,再口歪眼斜,满面脓疮……”我夸张地打了寒战,装模作样地搓了几下手臂。
对着玉衡或者陈怀素此招或许会奏效,周亦身材相貌算得上美男子,只是因那双眼总也没什么情绪,有些让人难注意到。
可如今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不说,还刚从鬼门关走回来浑身都僵得发木,他这样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说吧,要我做什么?”我好整以暇撑着下巴问他,我很好奇,他一个天子亲卫,杀一个小小的陈泽,再轻易不过了,为什么需要她的帮忙?
他从床帏之间退了一步,却仍站得离我很近,他俯身靠近我耳边:“你先不要见他,过两日按我说的做,保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话讲得很轻,十分漫不经心,偏偏话锋一转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咬的格外狠戾,也不知他又要用什么阴损的手段。
他跟这位始乱终弃的无名小卒阿泽,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了还不够,还势必要好好折磨一番。
“陈泽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有别的身份。”我眉头锁起状似着急地问。
周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这话若你亲自去问他,他怕是死也不会告诉你,你来问我?”
我以为他这话是不愿多嘴告诉我,他却突然歪头又靠近,用气声在我耳畔说:“他怎么和你说的?他打胜仗回京后拿功名娶你?别做梦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更不姓陈,听过赫赫有名的戴将军吗,他半年前刚刚认祖归宗。从一开始,他就在骗你。”
“戴氏沉冤,几乎整个氏族被绞杀得一干二净,陈泽,正是在北境苟延残喘的戴氏遗孤,他不思洗冤,甘愿成为灭族仇人的皇帝走狗,领兵出征活活逼死了——”
说这番话时他字字嘲讽仇恨仿佛要凝成实质。
我却想,皇帝走狗,你不也是吗?
逼死了谁,除了玉衡还会是谁。这话说得,我差点就要不记得了,在战场他是如何满弓射箭,如何对我赶尽杀绝。
那一箭虽未要了我的命,箭上却分明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若非有满身毒血,根本不可能多活那几日,只怕和亲当日我就要稀里糊涂地死了。
周亦知道我身上毒血秘密,父皇却应当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要射那一箭,到底是听皇命专门前来取我性命,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才会用毒来杀我?
父皇,你迫不及待要灭我的口,母亲死前受了你怎样的折磨,巫族全族妇孺老少又在你梦回时分如何百般求饶,才令你夜夜不能安眠呢?
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脏血,为我所用之人跪伏我,护我安危之人惧怕我,对我交付之人厌恶我。
周亦对这位戴将军逼死我的事如此不满,父皇,您豢养的犬,我用得甚好。您的算盘终会落空,梦魇尽会成真,您的狠毒将成为刺向你的利剑。
他讲得气息微喘才直起身子:“差点忘了,你应该也听不懂什么是冤,什么是仇。”
你如今倒很懂仇恨,与从前那般不懂感情只会杀戮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陈泽竟是领命出征的戴将军……不是代珩吗。我有些失神,代珩此人自从他父兄三年前莫名惨死,他十七岁替兄出征,我和他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那双眼漠然看着我,彼时我刚刚将周亦收作我的裙下之臣。
我与北狄王子成亲之日,带兵奇袭北狄,将我逼入牢笼,沦为战俘的人,竟然不是他。
在暗牢之中,剥皮酷吏口中说那个姓戴的将军,我便理所应当以为是出征三年的代珩。
那时我甚至还松了口气,好像被这名字压垮了心中强撑许久的骆驼,也像终于放下一块巨石。
万般荒唐如隔世,几回魂梦与君同?从未。自从三年前匆匆一瞥,没想到已是此生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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