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谢咽危送给她的每一束花,都被她做成了永生花保存。
第一次是两人初次约会但没确定交往状态的时候,准确来说是正式追求的第一次单独约会,暧昧中,传说中的crush。
这个词用在两性关系里通常指年轻人对年长者的短暂的热恋、迷恋,她没用错,后来网络上变成了心照不宣的、令自己心动但尚未建立恋爱关系的人。
也差不多,契合她当时与谢咽危的这段关系。
其时她已经喜欢这个人,碍于俩人之间的差距,不敢轻易答应对方,私下悄悄把人家送的花封进玻璃罐里永久保存,明面上却表示:她年纪尚小,正是青春荷尔蒙散发的时候,不想被绑定在一段关系里。
她的追求者太多了,她拒绝拒绝到烦恼。
如果认为她年纪小、好拿捏,那么他大错特错!
如此的虚张声势,却没让人知难而退。
花束很夸张,藤枝半米那么长,像荆棘之地,歪歪斜斜却宁折不屈的精神。
她翌日便报了课,选了一个永生花玻璃瓶,钟形玻璃罩,跟着大师一步一个工序,试图将这束花的花期永久延长。
完全盛开的深绯红色奥斯汀玫瑰置于罐体正中央、傲然挺立,花瓣质感丝绒般厚重,色泽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以深褐色、带刺的蔷薇藤条为骨架,藤条并非温顺地环绕,而是肆意地向上攀爬、交错,刺破空气,具有攻击性的美感。少量银灰色的刺芹,以尖锐的形态与冷硬的色调,进一步强化了生人勿近的气场,底部铺陈黑色的永生苔藓,深邃而神秘。
整体色调以绯红、深褐、银灰、黑为主,充满强烈的视觉张力。
卓昭昭仍记得,收到花那天开心极了。
不仅是第一次被父母之外的人送花,送花的人还是自己的心选对象。
她抱着花束,背景是魁北克的下午,万里无云,天空明晃晃的。
谢咽危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餐厅里服务员、客人回头率相当之高。
现在想来,天不黑,桌上没有蜡烛,城市的街灯没有亮起,仅仅只是一个露台餐厅,并不算浪漫。
但确定关系之前,谢咽危每次约她都在白天,偶尔几次接她放学,吃完饭、参观大大小小的lab、看完歌剧,八点前定把她送回家。
成年那天,谢咽危送了她一束象征成长、责任与希望的花。
这次她定制了一个高挑的圆柱形透明玻璃罐,罐身通透无瑕,底部厚重,顶部配以一枚黄铜色的金属盖,盖上刻有简约的几何纹路,象征着秩序与理性的开端。
主花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色泽为纯净白色的马蹄莲,马蹄莲的花型修长挺拔,象征着成年人应有的优雅姿态与独立担当。在马蹄莲周围,几支香槟色的玫瑰错落有致,花瓣边缘略带淡金,如同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光晕。
而后穿插了一些轻盈的白色飞燕草,细长的花穗向上延伸,仿佛在挣脱束缚,飞向广阔天空,底部铺上一层洁白的满天星,如同清晨的薄雾,纯净而梦幻。
整体色调以白、香槟金、淡金为主,清新而明亮,仿佛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夜的沉寂,寓意着成年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充满了希望与无限可能,正如破晓之光,虽不刺眼,却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
这是谢咽危对她的成年祝福。
无论如何卓昭昭也想不到,谢咽危居然还留着这些花。
一年一共六十七束,每一束都很用心。
她也做了六十七瓶。
起初是悄摸自己做的,留作纪念,后来忍不住向他炫耀,便被他知道了。
再后来花越来越多,放在自个儿家,她又不打扫房子,阿姨可以随意出入她的房间,一瓶两瓶可以解释为装饰物,多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于是放置这些永生花的地方,变成谢咽危在魁北克的房子。
搬离加拿大那天,卓昭昭本想到西山去,趁他人仍在纽约,悄默声儿地把这些花带走,可再三犹豫,怕给自己留了念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谢咽危竟然把这些花都运回了国内……并把它们置在衣帽间,高低错落在他的衣物、配饰中。
“怎么在这里发呆。”
忽然间,花瓶上显现出一道由远及近的影子。
一具温热的身躯从她背后贴上来。
“在赏花吗?”
他的声音吐息在耳畔边,目光与她的视线平行,望向柜子上的马蹄莲。
哈气般,耳后的皮肤一片酥麻,她猝不及防浑身打了个激灵,往后看。
“好看吗?”他说,“这叫马蹄莲。”
他手臂斜在她腰肩前,有力地将她控在怀中,让人动弹不得。
卓昭昭眨了眨眼睛,点点头,没厘清头绪,别的不敢问,便明知故问:“你洗澡了?”
“嗯。”谢咽危侧过脸来,亲了亲她太阳穴,手臂伸长,打开旁边的衣柜,取下一件衬衫,自顾自穿着。
透过透明衣柜的倒影,卓昭昭这才发现他是裸着的,匆忙视线摆正,放回永生花上。
半晌猛然记起,在非礼勿视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直接非礼得了。
于是转过来,帮他系扣子。
谢咽危便放开手,让她整理,“我今天会很晚回来。”
“比昨天更晚吗?”卓昭昭好奇状态,悄悄瞅了眼……大大方方垂着,实在称不上好看的画面,默默移开视线。
“嗯,晚上安排了应酬。”
“好的。”卓昭昭是从下往上系的纽扣,系到倒数第三颗,小声应声,“我会在家想你的。”
没有回应,卓昭昭奇怪,抬眼看他,却被欺身吻住了嘴唇,后背撞到柜子上。
明明准备要出门的人,又稀里糊涂地滚回到床上。结束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在不断振铃,卓昭昭昏昏欲睡,看他接起电话,表示十分钟后下楼,挂断后他坐在床边,戏谑地说了意味不明的几个字。
“你怎么会想我呢?”
卓昭昭反应了一下,才悟过来他是在指衣帽间里的对话,不明所以,猜他后半句也许是:你只是一个仿生人啊。
卓昭昭心想未必,想是一个动词。
经过不断迭代,不设限的仿生人每天就靠设计师安装遍布在它们身上的多模态感官阵列,来收集信息,对物理世界直接感知,再与数字世界实时同步,期间它们的‘前额叶’会不断复盘,动态更新自己的人生故事与价值观,完成巩固“完整的自我叙事”。
也就是说,理论上,仿生人是可以想一个人的,复盘也是想。
起了个大早,忙活大半小时,结果也没按最初设想好的,把他送出门,衣服也是他自己搭配的。
屋子里剩下一个人后,她毫无顾忌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和前一天的内容大差不差,巩固说明书,回各种即时通讯软件信息,看文献,关注了一下热点舆论,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在客厅打了会儿游戏。
客厅有一块大屏,平时不用会折叠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幅画。
卓昭昭一开始也以为那是一幅画,不甚在意,下午无聊在桌子上只见遥控器,左顾右盼,即没看到电视机,也没看到连接电视机与外部信号源的智能多媒体终端,才起了好奇心,对着空气随手摁了一下遥控器电源,结果墙上那幅画展开了,成了一块玻璃屏幕,占据半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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