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艾丽莎正陷在一个深而沉的梦里: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湖水,她站在水底仰头望着水面,阳光从上方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有巨大的暗影从头顶缓慢掠过,像云一样遮住又放开了光线。
敲门声三下,不重,但足够清晰。
她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头顶是深绿色的床幔,侧面是窗玻璃外面透进来的幽暗水光。
她眨了两下眼才想起来——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宿舍,湖底。
“艾丽莎?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她不认识。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调子,像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艾丽莎坐起身,睡袍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拢住,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孩。前面一个比她略矮一些,褐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脸型圆润,下巴有点尖,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朝她望着,目光一触即收,垂下去看着地面,又抬起来,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局促。
她穿着一件斯莱特林的校袍,袍子袖口边缘有点磨毛了,像是被反复折过。
后面那个女孩个头高一些,穿着拉文克劳的校袍,身材匀称,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五官和前面的女孩有七八分相似,但线条更分明一些,眉骨高,嘴唇偏薄,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的、拿得住事的气场。
她一只手搭在前面女孩的肩膀上,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
“早上好。”高个子的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比妹妹的稳很多,“我是塔曼莎·戴维斯,四年级,你室友特雷西的堂姐。昨晚她跟我住了,现在我把她送回来。”
艾丽莎让开门口:“请进。塔曼莎,四年级的课程好像也排得挺满的,你们第一节课是什么?”
“草药课,温室那边,八点半。”塔曼莎走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房间,视线在两张床之间的走道上停了一瞬,确认一切正常之后转向艾丽莎,“你们今天第一节是魔法史,对吧?”
艾丽莎点了点头。
塔曼莎微微倾身,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半个调子:“那你们最好现在就起来收拾,地窖离礼堂远,走路至少要一刻钟,中间还得爬两层楼。一年级第一个礼拜迟到不太好。”
她说话的时候特雷西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自己袍子的下摆,左右捻着那块布料,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她偶尔抬起眼睛看艾丽莎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艾丽莎的目光在特雷西身上停了一瞬,女孩儿瘦瘦小小的,缩在比她高半个头的姐姐身后,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又缩回去的蜗牛。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湖水的时候——那时候特雷西大概正和姐姐待在一起,在某个不属于这间寝室的空间里,也许也在看着窗外,只是那里的窗外风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特雷西。”艾丽莎放轻了声音,“我抄了一份课表放你床头了,等会儿一起过去吗?”
特雷西抬起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没想到这个刚见面的室友会主动邀请她。她飞快地看了姐姐一眼,塔曼莎轻轻点了点头,她才小声说:“好。”
塔曼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朝艾丽莎扬了扬下巴:“行,那我先走了,温室那边远。特雷西你抓紧时间,别磨蹭。”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又补了一句,“要是在城堡里迷路了,随便抓个画像问,他们虽然话多,但方向感还行。”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特雷西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视线在地毯上无目的地游移,过了好几秒才朝自己的床铺那边挪了挪步子。
艾丽莎没催促她。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把睡袍换下来,套上白色衬衫和灰色百褶裙,外面罩上校袍。她系领带的时候余光瞥见特雷西站在衣柜前面,正对着柜门里的制服发呆,手指悬在衣架上方,像不知道该先拿哪件。
“我习惯先穿衬衫再系领带。”艾丽莎对着柜门的镜面整理领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领带结打松一点比较舒服,不然上课坐久了勒脖子。”
特雷西的手指动了动,从衣架上取下衬衫。
两人各自收拾妥当的时候,艾丽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十五分。
塔曼莎说得对,时间确实不算宽裕。
特雷西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和一个墨水瓶,书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被人领着走的小朋友。
“走吧。”艾丽莎系好腰间的手袋,伸手拉开房门,“你吃饭了吗?”
特雷西摇了摇头。
“先去礼堂吃饭,昨晚法利学姐说8点集合她带我们去教室。”艾丽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不太费力的暖意,“我们快点走,来得及。”
特雷西跟在她身侧出了门,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的石地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湖水透过走廊侧边的窗子渗进来幽暗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墙壁上并肩向前移动。
走出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艾丽莎回头看了一眼壁炉方向——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翻开的书摊在扶手上,书页被壁炉的风吹得微微翕动。休息室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靠角落的书架旁坐着一个高年级女生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她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艾丽莎走得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步幅不大,特雷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呼吸渐渐均匀起来。楼梯拐角处有幅画像——一个穿绣花长袍的胖老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们一下,又闭上继续睡了。
“我姐姐说,”特雷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得像怕惊动墙上的画像,“地窖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主楼,但她不让我一年级乱钻。”
艾丽莎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动:“你姐姐说得对。”
特雷西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又开口:“谢谢你带我。”
艾丽莎脚步没停,声音自然地落在两人之间平稳的脚步声里:“我们是室友。”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需要有人跟我一起认路,昨晚是级长带的,我自己记不太全。”
她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特雷西正抬着头,脸上那个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一些,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像从阴天云缝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光。
她们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城堡深处依然被火炬的暖光笼罩着,但那股属于清晨的、崭新的气息已经从石缝和门缝里渗了进来——淡淡的、混合着面包和铜壶烧水的味道。
早餐时段的礼堂比昨晚安静不少,但那种清晨特有的、带着食物香气和低语声的嗡嗡氛围,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覆在所有人头顶。
四张长桌上的学生比晚宴时少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有的已经吃完了赶去上课,低年级的新生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打哈欠,有的正端着南瓜汁小口地灌。
艾丽莎带着特雷西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部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摆着一排银质餐盘,里面堆着煎蛋、熏肉、烤番茄和蘑菇,旁边还有一篮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和几罐黄油。她给自己夹了两片熏肉和一块煎蛋,又往旁边推了推面包篮,特雷西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只牛角面包,掰成小块放在盘沿上。
斜对面的位置,潘西正端着一杯茶,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她旁边坐着艾丽莎昨晚见过但不认识的女孩——深棕色的卷发,鼻梁高挺,皮肤是暖调的蜜色,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把小刀细致地把煎蛋切成均匀的条状。
“奥利维亚·沙克尔。”达芙妮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补充意味。她正往自己的面包上涂黄油,目光朝那个棕发女孩的方向抬了抬,“也是我们一年级的,跟潘西一个宿舍。“
艾丽莎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奥利维亚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继续低头切她的煎蛋。
长桌靠前的位置传来一阵动静。马尔福端着餐盘在几个高年级男生旁边坐下,铂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旁边紧跟着一个艾丽莎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男孩——瘦高个,黑发微卷,眼尾微微上挑,五官生得相当漂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他坐下来时姿态很随意,朝马尔福说了句什么,马尔福哼笑了一声,两人开始分一盘烤香肠。
“布雷斯·扎比尼。“米里森从艾丽莎另一侧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咬了一半的牛角面包,下巴朝那个黑发男孩点了点,“跟马尔福一间宿舍。意大利那边来的,他妈妈嫁了好几回。”
艾丽莎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和面孔一一收进记忆里。她端起自己的南瓜汁喝了一口,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潘西正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烤蘑菇,目光时不时往马尔福的方向飘一下,又收回来,嘴角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特雷西坐在艾丽莎旁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她掰下来的牛角面包小块只吃了两粒,剩下的堆在盘沿上像一座微型的碎屑小山。她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捏着餐叉的柄,叉尖在盘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达芙妮侧过头来,声音不紧不慢:“戴维斯,你昨天睡得好吗?”
特雷西被点到名字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达芙妮一眼又垂下去,声音轻得像落在地毯上的针:“挺好的……谢谢。”
米里森从牛角面包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打量了一下的那种,然后缩回去继续啃面包。
潘西也朝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特雷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转头和奥利维亚说起什么关于暑假里一场魁地奇比赛的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一点轻慢的流畅。奥利维亚嗯嗯地应着,手上切煎蛋的动作没停。
马尔福那边传来几句对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这边听见。他正和扎比尼讨论某个魁地奇球队,扎比尼懒洋洋地接了几句,两人之间有一种彼此熟悉的、不需要客套的松弛感。期间马尔福的目光朝长桌中部扫过来一次,在艾丽莎脸上停了半拍——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看她坐在这儿,然后移开了。
特雷西握着餐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叉尖在盘面上划出一道浅痕。艾丽莎注意到她嘴角那点刚才从寝室出来时好不容易浮起来的浅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抿紧的沉默。
“特雷西。”艾丽莎伸手拿起面包篮,往特雷西的盘沿又放了一只新的牛角面包,“这个牛角面包是热的,你尝尝。”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手指松开餐叉,拿起那只面包。热乎乎的酥皮触到指尖时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把那一口咽下去,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是挺好吃的。”
达芙妮转过头来,目光在特雷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艾丽莎脸上。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明白了”的意思——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几不可见的涟漪。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姿态和之前毫无二致。
米里森倒是从面包后面探出头来,直接问了一句:“特雷西,你家是哪儿的?”
特雷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面包碎屑掉在盘沿上。她垂着眼,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半度:“我爸爸在魔法部工作……”
“哪边的?”米里森追问,语气坦率得毫无弯绕,“神奇生物司?还是国际魔法合作司?”
特雷西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在麻瓜联络办公室……后来调去威森加摩那边做文书记录了。”
米里森“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低头去拿盘子里的煎蛋。旁边的达芙妮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姿态如常。
但艾丽莎注意到潘西的视线从奥利维亚那边转过来,在特雷西脸上停了一瞬——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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