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是从走进电梯里开始的,其实早在天桥事故发生的那天,明熹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上了她。
这些天来,她总是多梦,梦里有许多张看不见脸的人,醒来后浑身如同被大卡车碾过,酸软无力。
明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这栋公寓上了年纪,电梯总是要卡顿一下才能应声合上。
机械的女声在播放着近期的广告,门合上的瞬间楼道的声控灯也熄灭了。
顺着缝隙,明熹淡淡瞥了一眼,手心里霎时惊起细密的冷汗。
门外好像有一双眼睛隐没在暗处,正盯着她看。
她眨了眨眼,又很快看不见了,她还以为是幻觉。
斜上方猩红的数字在幽微的灯光中不断跳跃着,显示着电梯正在不断上行,可是明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熟悉的上升感,反倒像在下坠。
冻入骨髓的冷风沿着电梯的缝隙泄了进来,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分明是夏天,她的皮肤却冷得浮起了鸡皮疙瘩。
她尽量稳住呼吸,抬眼看了一眼按钮。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只见所有楼层对应的数字全都亮了起来,空荡的电梯里只有机械的女声还在播报着广告词。
“房子要大、大,哔——就选选金水——”
听到这里,忽而戛然而止,电梯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缓缓拉开了。
明熹不敢动。
她知道外面也许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她站在原地。
紧接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明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已经走到了电梯的门口。
等她再抬眼,定睛一看却顿住了。
“小熹?不是去补习班上课吗?”
这位说话的老人挎着菜篮子,身着一件暗红色云纹的小袄子,她正笑吟吟地盯着她看。
奶奶?
明熹没有答话,她知道这不是在做梦,就是有什么脏东西假扮迷住她的障眼法。
她低下头,身上是一件灰扑扑的、洗了发白的旧衣。这是她和奶奶去赶集买的,上面还有跳跳虎的卡通图案。
见她低头,老人关切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孩子,怎么回事?是受欺负了吗?怎么不和奶奶说话呀。”
明熹上一次见到奶奶是大学快要毕业那阵子。
她是奶奶带大的,父母都去外地打工了,整个家里她和奶奶最亲,就是上了大学,老人家怕她在学校里没钱用,每回她放假,奶奶都给她塞钱。
如果这是梦的话,为什么那么真实呢?
明熹扭头和奶奶对上视线,她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怜爱。
“孩子,怎么哭了呢?”奶奶连忙从包里翻出草纸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在补习班受欺负了?跟奶奶说,奶奶去找他们去!”
闻言,明熹慌忙摸了摸脸,湿湿的,原来真的哭了。
她好笑地拉住作势要按电梯按钮的奶奶道:“哎呀,没有,就是看到你高兴。”
“傻孩子,不是天天回家都能见到我吗?”奶奶说,“哎哟,别聊了,孩子,你今天还上不上补习班?我看时间快来不及了呀,我送你吧。”
明熹轻柔地替老人家拂去了小袄子上的落发,她拉了拉她的手,老人家手掌心里温热的触感就像真的一样。
“奶奶,今天老师不上课,让我们回家休息休息。”她说,“正好我作业做完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作业做完了?那敢情好啊,走!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去。”
“买什么呀?”
“买你爱吃的。”
但明熹还没来得及对这话做出反应。
周遭的空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
电梯狭窄的空间变成了她儿时的家。
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用刀刮鱼鳞。明熹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电视机在放红果果和绿泡泡,那是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暖黄色的斜阳把家具都好似要晒旧了。
明熹的父母拎着行李站在门口:“妈,小熹就交给你了。”
下一秒,明熹听到有人在哭:“我不要你!我要我爸爸妈妈!”
她转头,儿时的家在斜阳中变换成了院子,奶奶叉着腰站在又哭又闹的小女孩面前。
明熹认出来了,那是小时候的她。
“你要啊,你看他们走了有没有带你走?”这会的奶奶还没有那么多的白发,身子骨硬朗得很,她说完又小声嘟囔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父母!”
明熹笑了,她小的时候脆弱得很,只知道她奶奶一点都不温柔。
后来才知道她奶奶就是这样的性格,刀子嘴豆腐心,从来没有真的不要她。倒是她父母,在外打工有了她的妹妹后就很少过问她的事了。
画面再一转,时间来到明熹的高中时代,她扛着高烧去学校考试。
她奶奶骑着二八单杠接她放学,怕她路上受冻还带了厚衣服。祖孙两一前一后坐在车上,老人家腿脚吃力地蹬着,等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一步,怕是人都要烧糊涂了。”
她奶奶就对着医生抹眼泪。
明熹看到这里再也无法忍下去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她对奶奶是有遗憾的,她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就离开了。
她那时正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答辩完就收到了父母的消息,说是奶奶不行了。她买了最快的车票,紧跟慢赶还是没见到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明熹的奶奶常和她说:“以后呀,我们明熹要去住大房子的,不能老和奶奶住这么差的屋子里,房顶还漏水。”
“我才不要呢,就想和你住在一起。”她说。
她是认真的,就算是有金山银山,她都不要,她只要和奶奶待在一起,这就是她认为的最幸福的日子。
明熹的奶奶去世以后,她跟着父母住在一起。
好荒诞,她的父母和她在一起反而聊不到一起去,虽然同在屋檐下,但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小时候家里穷,父母说要去外面打工,现在家里条件好起来了,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她知道比起妹妹,父母是不爱她的。
明熹知道都成年人了,干嘛老纠结爱不爱的,也许物质上的满足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愿意舍弃这一切,把她的奶奶换回来,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想到这里,明熹一直在哭,她的眼前不断闪回奶奶去世后的记忆。
从她和父母闹开,搬出家里,再到搬进出租屋,为了生活辛苦地奔波。再也没有人慈爱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她了。
她的泪水沿着指头的缝隙流出来,肩膀都在抖。
这个梦太过真实了,以至于她已经走不出去了。
***
周有时没有等到明熹回家。
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快要指向零点。
他决定去找她,不管去哪里,哪怕是灵体受损,他都要去。
他从沙发上起身,穿过家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的身形高大,穿着连帽卫衣,看上去年纪不大。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此人道。
周有时闻言顿住,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转过脸来,却发现这人也停下了脚步。
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周有时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窄长脸,吊梢眼。
“你要去哪里?”陌生男子阴恻恻地笑了,他捏起口袋里一根兔子吊坠,在周有时的面前晃了晃,“你是在找那个女人吗?”
周有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也很快察觉到面前的人不是常人,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把她怎么了?”他冷声质问。
“没怎么呀,我和她做了个小小的游戏。”
周有时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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