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女官也着急，俯身在韦皇后耳畔道，“皇后娘娘，太医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只是小郡主恐怕要见到殿下才会止住哭泣。”
“她才多大，认人不说，怎么精神这么足，力气这么大？”韦皇后语气里既是头疼也是惊异，这都哭了小半个时辰，哭声半点没削弱。那些侍女和太监用吃食、玩具哄劝，也半点用都没有。
先前韦皇后试着过去抱，若非鹤枝及时上前挡住一个小脚，她想想前面刚挨了一脚的侍女下巴处立刻青红一片，歇了去哄的心思，护甲点在案几上。
有太监小跑着喘气进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过来了，圣上允太子殿下今夜留宿长春宫。”
说曹操曹操到，“圆圆。”顾清晏的声音带了点急促。
他甫一露面，那双湿润润的杏眸像是找见了什么一样，两只小手向前伸，“呀呀。”
顾清晏直接抱了过来，心疼地往后背摸了摸，哭出一身的汗，“怎么伺候的，郡主身上都湿透了。”
他眉眼凌厉，冷眼看人，似乎能刮出一层皮来。
“ma-ma”，怀里的小儿却突然止住哭泣，冲着顾清晏蹦出两个音来，哭久的小嗓子说出的声音又哑又低。
顾清晏什么都夸，“圆圆会出声了，真棒，叫阿父。”
“ma-ma，呀呀。”顾扶光说得急，被口水呛到咳嗽起来，哭红的眼睛又冒出两汪泪泉。
韦皇后就在一旁冷眼看着，等顾清晏给人换完一身干净的粉色小衫，上面还专门绣了粉嫩的桃子图样，她才幽幽出声道，“这是有儿就忘了娘？”
顾清晏好整以暇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低头检查顾扶光的脑袋，用了正好温热的绣巾轻轻擦过脑门和脸颊，特意在眼睛那会儿停住。
“啊。”顾扶光叫起来，等眼前的一片黑消失，她的小眉头拧起来，转头去找人，恰好跟韦皇后四目相对上。
韦皇后这个时候才有心思好好看这个小孙女的长相，送过来的时候睡得香喷喷的，只看得出生得圆润康健，醒了第一声就是哭，也只有眼下，乖乖巧巧地依偎在儿子怀里，两张脸相互对照，才能看出是如出一辙的美人胚子。
“昭宁生得像你，日后一定出落得亭亭玉立。”韦皇后真心地道了句，“不过就是这性子，可得好好磨一磨。”
顾清晏在用小木梳替小儿梳头，顾扶光的胎发乌黑细软，鬓边垂下来两缕，被顾清晏系上两个小小的红绳朱砂坠子。
如此，嚎哭的小儿被打理得玉雪可爱极了，顾清晏满意地欣赏着，却不料他母后的后半句，脸上笑意未变，回应的话却不算好听，“磨什么？像母后对乐安那般吗？”
顾清晏似乎没瞧见韦皇后变了脸色，语气轻松道，“母后，乐安许久没进宫了吧？”
这满是真切的疑问，在韦皇后听来全是讽刺，她怫然而去，只留下一句，“乐安如今过得很好。”
可不是好嘛，夫婿才华出众，体贴爱重，又无婆母规训，公主府就坐落在城东，占据好大一片面积，规制是公主中最好的，整日只需抚琴读诗，闲来烹茶，这等好日子，不好吗？
“不好。”乐安冷笑出声，将丈夫送来的一盒子珠钗扔了出去，她起身扑到衣镜前，看着镜中的云鬓花颜，惟有眉间的一小道红痕似美玉有瑕。
乐安却用手珍惜地抚了又抚，太医配置的芙蓉膏药效太好，她被母后派来的嬷嬷盯着用了几次，疤痕渐消的速度叫她恐惧起来。
若是这道疤痕彻底消失了，那曾经的飞羽将军是不是也就不存在了。
那张明艳的脸挣扎着，复又坚定起来，乐安拎起金缕凤裙，脚步轻快地走到地上那一摊珠钗边，金雀钗、玉步摇，翠琅珠，都是最时新的样式。
珠光宝气中也闪烁着锋利的光芒，映在乐安的眼中，叫她蓦然回响起来，她头一次持剑杀人的情景。
乐安似乎又陷在了那时的心境中，心脏砰砰作响，声音巨大到她觉得外间守着的侍女和嬷嬷下一刻便要闯进来一般。
她的手是带着茧的，那是从小练武留下的印记，乐安用持刀的手势捡起一枚金簪，她盈盈走到衣镜前，靠近后，慢条斯理地将金簪对准眉间。
神情专注地似乎在做什么大事一样，乐安忍不住笑起来，她也的确在做一桩大事，会叫她的母后用失望透顶的目光看向自己。
“指不定会再加上一句胡闹。”乐安公主摇摇头，她自顾自地找准位置，手极稳地用金簪描摹了一遍她过往的疤痕。
镜中映出滴滴落下的血珠，在明艳动人的脸上蔓延成一道血色。
季春月浅，露华缀在海棠的胭脂色上，齐王奉命领军南下，万千兵士沿江而下，先至两浙、再过闽北，意指一举平定南方旧族。
城中起早摆摊的小贩、茶楼伙计、附近村落赶来卖菜卖柴的农人，在日色未亮起前窥见兵士身上厚重的盔甲颜色，浓厚的黑色，行走在地面上时有如凶猛的黑龙匍匐。
“这气势才好呢，一举打得那些叛军哇哇叫。”茶楼的小二利落地往前一伸腰，一桶脏水全倒在了面前流过的小河里。
河上拱桥挤满了卖菜的农人，他们消息不比城里灵通，纷纷奇道，“怎么是齐王领军，太子殿下呢？”
“对啊，这一回怎么不是太子殿下领军呢？”
挑着担子上桥的手艺人眉头一挑，下半身稳稳当当地停住，“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太子殿下近来得了幼女，爱若明珠，这才几个月大，不舍得喽，这才让齐王殿下领了这差事。”
农人们一片惊讶，“啊？原来贵人也会舍不得小儿女啊？”
“那太子殿下的幼女长得一定可爱极了。”
“是呢，我舅家的小女儿也宠得不行。”
完全没有太子殿下不关心国事的指责，反倒是对太子生出了亲近，看来是发自内心地笃定这场镇压叛军的战争不会失败。
手艺人笑眯眯地听完，“各位可要来点糖糕，吃饱了才有力气叫卖不是。”他抖抖担子，拉开上面罩着的一层布，底下是好几层散发着热气的糖糕，暖甜的香味引得肚子馋虫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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