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众人看清人脸的神色，人脸便风驰电掣飞去，附在郁纣左腿膝盖上，之后消失，进入郁纣体内。
施清奉眼神木讷。
余久择立即撇头就走，低着头，看不见任何表情，猜不出什么表情。径直穿入山中，直至身影消失。
郁纣松了口气，道：“我没死。”
施清奉依旧木纳：“……”
郁纣微笑道：“我没死就行了，入体后没有办法将禁罗虫引出来，假如我一直不死，也没必要引出来。”
施清奉犹豫会，小心翼翼，明知故问道：“你真被……禁罗虫入体了？”
郁纣道：“不然呢，我能有什么办法，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没人想到禁罗虫会认我为主。”
施清奉道：“应该没有入体吧。”
郁纣道：“我现在也没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之前做过的事对禁罗虫来说都是对的。以前对，今后也会对，就算禁罗虫引不出来，对我也没有影响。”
施清奉自顾自道：“没有入体。”
郁纣推了他肩膀，绕过他，帮他拔剑，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有一天会死吗，这不是想让我死快点吗？我都说我不会死，肯定不会死。”
剑卡得很死，拔不出来。
施清奉有话想说，也不再说，目光暗淡下来，不动声色地上前拔剑，剑收入鞘，然后道：“回去吧。”
郁纣住马车那边走去，刚走两步，膝盖一疼，突然重重栽倒在地。“啊呀。”
施清奉扶他起来，问道：“怎么了？”
郁纣感觉被扶之后膝盖更疼了，忙甩开施清奉的手，疼得闷了声。
禁罗虫就是从膝盖入体的，所以他的膝盖特别疼。
缓了好一会儿，痛感渐渐消退。
只见施清奉负过身来，将郁纣整个身子缓缓抬起，搭在背上。
让郁纣静静躺着还好，也不至于那么疼。
这样，郁纣的双腿可就承受不住拉伸了，疼得他紧紧封闭双眼，咬死牙关说不出话来，全身上下的意识只有疼。
偏过脑袋，侧脸黏在他肩上。
不自觉地碰到施清奉的胸脯，胸脯的衣裳上出现了许多条深褶子。
施清奉轻轻拍拍他的背。
郁纣绁着衣裳的力度软了许多，僵滞的面容也松了几分。
不见安详，亦不见愁苦。
直到他完全镇静下来后，施清奉才开始缓缓朝马车那边走去。
既然说余久择跟山贼是合作，余久择“成功”后，走了，山贼自然会来，就算余久择来阻止，也是阻止不了的，他们只好听天由命。
在原地停留越久，他们就越危险。
郁纣悄然张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面上不起波澜，淡淡地望向车箱外上马的施清奉。
郁纣掀开车帘，外面一幅昏暗林间景。
远岫生风，阵阵凉风千里涌来。
直灌车箱，车里衣摆飘曳。
刚才跌倒，他的衣摆上沾泥，指腹一碰，泥附在上。
郁纣也在担心自己将来有一天会死。
不知道在自己禁罗虫的定义里什么是错的。
假如哪天无意中错了。
“……”
马车开了，却是一直往前，不是掉头往回。
没等郁纣问，施清奉便道：“人头的痕迹，像一刀砍的，余久择的衣裳和剑，包括剑鞘都是干净的。”
郁纣接道：“所以往前有山贼，往后还是有鬼神。”
晚风拂动发梢。
斑驳蒙雾，恬静幽森。
后方依依稀稀传来马蹄声，隔着长空。
听声音，马车大概是有三到四架，都是跟他们同条路的，同个方向的。也就是“鬼神”。
果然在他们后面。
穷追不舍。
声音渐大，距离离得越来越近。
施清奉用鞭子抽打马的屁股。
马的速度依旧。
狂风猎猎扇动发梢。
再这么下去，没多久就会被追上的。
施清奉道：“跳车。”
郁纣道：“那你……”
施清奉道：“我引开他们，也会跳车，你先跳。”
郁纣起身准备跳车，道：“追我们的是谁？”
施清奉道：“余久择的猪朋狗友，大哥大兄。”
跳车。
郁纣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膝盖又开始痛，比刚才还要痛。只好爬着，躲进草丛。
过程中他的脸被树枝杆划到了，生疼，留有几道浅浅的红色印子。
刚躲好，追他们的马车便在此经过。
马蹄声铮铮，杀气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去后，萦绕脑海。
如此大的阵仗，就算被山贼看到也要被吓到搬家。
全家都来了也未必能打得过。
施清奉不明对方实力，不敢轻易作战。
郁纣沿着树丛往后爬。
肩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猛然回头，才发现是施清奉。
刚松口气，路上便传来声音：“他们是在这里跳车的，就在这个位置，地上有明显的跳车和翻滚痕迹，他们肯定没跑远，就藏在附近。”
郁纣听完，惊恐骤然袭卷全身，四肢发颤。
他们不可能跑得掉的。
他膝盖还痛，爬得没施清奉快，还容易弄出声音。
外面沉稳、深深的声音道：“两个都要杀？”
另一个声音道：“只杀施清奉。”
“可这郁纣，我似有耳闻。”
对方沉默一会，不知是否在沉思、纠结，还是在低声交谈，过会才道：“也杀。”
说完便没了声音。
郁纣不敢动。
周围全是杂草，地上全是枯枝败叶。
杀他们的人正死死盯着这片区域，任何小动作都容易被注意到。
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说不准他们见草劈草，就算没见到他们，照样极容易就误把他们当草劈死了。
郁纣额上满是冷汗，回头看了看施清奉，想找些安全感。
只见平时的施清奉笑逐颜开，现在却无比紧张，手指紧紧抓住地上黄土，浑身微抖，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也想在他身上找到安全感。
这时施清奉忽然目光一亮，散去恐惧，指了指郁纣旁边的木枝。
郁纣顺着手指方向看去，便看见了端倪。
这块位置的草竟是从土里插的，不是长的，草和土之间留着缝隙，像是有人故意在地上挖一个个小坑，再把草插进去。
摸了摸这些草，果然，是干瘪的。
有人摘草，拿草去太阳底下晒，就会变成这样。
颜色与活着的草没有差距，只有细看才能看出差距。
郁纣摸了摸枯草边缘的土，摸到了石头，把石头抬起来。
石头上有土，枯草就插在石头上乔装打扮，也被抬了起来。
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石盖，不重，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地道。
郁纣想也没想就直接跳下去。
施清奉紧跟其后，关上石盖，终于逃过第一劫了。
洞里漆黑一片，黑暗中只有一把摇曳的火光。
不对，这光会动，越来越近，是人握着火把向他们走来。
他们没有退路，听见他们顶上传来声音，听不清楚，只听出他们找不到人语气有些急了。
石盖密闭，空气足，前方是有通道的，没有风，说明通道挺长，弯曲多，或者有许多条通道。
他们肯定是不能出去的。
洞里安静，似与外界隔绝。
火把接近他们，他们看清了提火把的人的脸，陌生人。
陌生人为了缓解他们的害怕，先低声介绍道：“我是官府派来找你们的，见你们没回来，猜到你们可能被人骗到这条路，我们便分头寻找你们，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原来是官府的人来救他们了。
二人沉默。
郁纣才道：“多谢大人。”
火亮刻意映在郁纣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好不容易才说出四个字，后半句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陌生人道：“二位请随我走。”
说完，陌生人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路，猛然顿住脚步，回头，警告的语气道：“怎么不走了？”
郁纣跟上。
施清奉犹豫后，也跟上。
在这里不敢说太多话。
走远之后，施清奉才道：“我虽有官职，但没当过官。”
陌生人明白什么意思，道：“本来想给你们暂时看似安全的避难之地，知道后有危，知道远离危，知道前有险，又在想怎么远离险，哪有那么好的事，让你们事事过关。”
陌生人即山贼，并不是官府的人。
山贼手里忽然掏出东西，施清奉迅速挽住他，定睛看才发现山贼手里拿的竟是把匕首。
施清奉道：“只有你一个人。”
山贼挣扎道：“只有一条路，你们往后回不去，只能往前或留在原地，我们有我们的人，他们见你们没出来，肯定会进洞，你们要是杀了我，我死得越早，你们死得越快，没准你们还走不出这个洞。”
施清奉放了他。
山贼开始对施清奉打起来，边打边骂，施清奉也不还手。
洞里全是打人的声音，听着就疼。郁纣都看不下去，仿佛是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瞥向一旁。
打完后，山贼道：“你们后面那群人，我们虽打不过，但不代表打不过就不能带人走。”
施清奉没出声。
山贼看着郁纣，又道：“走，我们走，这洞里不是一直安全，你不要命我还是要命的。”
郁纣应声，腿疼，脱着腿紧跟在山贼身后，施清奉走在后面离他们比较远，神色不太好看。
郁纣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山贼道：“问。”
郁纣道：“你怎么知道施清奉以前是睿文王的侍从？”
山贼听到这句话瞬间受惊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原地发怔颤抖，才道：“你怎么知道？！”
郁纣回头看了看施清奉，施清奉明显也不敢相信专心打劫不问京师事的山贼居然知道这件事。
郁纣道：“从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暴露了，你知道施清奉的官职是捕盗官，所以才假装是官府的人。”
山贼收回惊诧，道：“起初这块地方不是山贼的领地，我这辈的山贼是因为农灾，没种成粮食，交不起税，为了求粮，出于无奈才当的山贼，只想吃口饭，不求其他。”
“晚一辈的山贼，可厉害了，军队里的，被睿文王污蔑才当的山贼，虽然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后面人越来越多，就把自己的地盘搬到了京师附近，已经搬来几年了，我就在京师附近认识的他们，加入他们的。”
施清奉插话道：“既然这地方的山贼存活了几年，又在京师附近，这几年京师一直在打山贼，怎么还没打到你们？”
山贼声音扎耳：“你这给睿文王做侍从的孽种，你。”
没等山贼说完，郁纣为了不再冲突，马上拉开山贼，推开施清奉，道：“我也想问，为什么？”
山贼看了看施清奉，视线被郁纣拦住，气截止，没话说了，便道：“官府的人清贼，就像扫地，扫落叶，无论怎么扫，落叶依然扫不完。”
“扫地的人，总以为自己扫干净了，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不叫力不从心，叫视而不见。山贼就像落叶，除不尽。影响不到自己，也影响不到京师的人，影响的只是不识路的外人，无论除不除山贼，都无所谓。”
洞不长，却穿了两座山，他们从洞里出来了，杀他们的人要想找到这里还要很久时间。
郁纣拖着腿拖了一路，能正常行走的腿累得不行了，另一边腿依然走不到路，没有恢复点的意思。
便问：“禁罗虫的力量真强，我的腿不会再也走不了吧。”
施清奉道：“我也不知道，郑先生说，被禁罗虫入体的人只要说出自己身上有禁罗虫，就会死，你说了那么多遍，却能活得好好的。”
郁纣道：“它不想让我死。”
施清奉道：“有可能，郑先生说过，做了禁罗虫认为是错的事，就会死，做得对就能活。如果禁罗虫认为你只有活下去才能做完它认为对的事，你死了就是做了错的事，它就不想让你死。”
话刚说完，他们前方就有一道足重音踏响整片土地。
循声望去，他们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几个山贼。
反正路都被挡了，走也走不了，坐着总比站着好，郁纣便倒头栽在地上。
他躺下的位置杂草又多又长，非常舒适，双腿的状态突然缓解很多，没那么累也没那么疼，刚刚好，可以接受，如释重负。
要是换作平时，他早就美美闭上眼睛睡上一觉。
享受控制了理智，有一瞬间的想睡觉，但很快又想起现在的处境。
他们面对的是山贼，看他睡着了，肯定会恼怒，还没来得及吵醒他就把他砍死了。
所以看着大家望过来的目光，郁纣只好假装道：“我头昏，人无用，大王放过我吧！”
山大王打量郁纣的腿，道：“你带他过来做什么？”
带他们出来的山贼道：“他跟施清奉一起的，如果我只带施清奉出来，郁纣或许会向那边的人暴露我们的位置，谁也带不出来，好在那边的人不知道我们的地下通道。”
山大王道：“这又脏又臭又旧又穷，晚竹书斋的穷书生，腿还残，带上他就是在碍我们的进度，他死了，便不能把秘密说出口。”
说完，山大王举起刀，道：“我也不想杀你，但是呢，我盲猜你会通风报信，除此之外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所以只好，杀你了。”
施清奉慌乱，控制不住情绪，挣脱山贼的束缚，跪在地上，膝盖揉着泥巴，失声喊道：“不要！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全部钱都给你！”
山贼又将按了回来，挨上几脚。
山大王根本不在意施清奉说的话，看也不看一眼，直往郁纣砍去。
郁纣心梗，眼前全是砍刀的锋芒。
正要砍到他脖子上时，他脖子上忽然长出一团黑块，将砍刀牢牢握住。
山大王后退几步，刀也不要了，显然被吓到，身子跟筛糠一样颤抖，面色煞白，退到其他山贼身后。
黑块缩回，脖子恢复原样。
郁纣看清楚了，这是黑色的花，花瓣长，包裹着砍刀，像花苞，像石头。
其中有个山贼道：“禁罗虫？”
另一个道：“就是禁罗虫。”
“邪门。”
“禁罗虫认为他活着是对的？”
无人吱声。
山大王不敢再提这件事，道：“他们找到这里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先撤，去最靠近我们的屋子避一避。”
说完，山大王转身便走。
其他山贼跟上。
有两个山贼朝郁纣走来。
看来他是要像施清奉一样被拖着走了。
这样腿被拖在地上，很疼的，对他的膝盖有不好的影响。
脑海中回想起膝盖疼的感觉，想想就可怕，看着向他迎面走来的两个山贼。
这两个就不是山贼，是恶鬼！
郁纣不敢抱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接近自己。
施清奉再次挣脱山贼的束缚，跑到接近郁纣的两个山贼前面，道：“你走不了，我来背你吧。”
施清奉这张庞大的脸出现在郁纣眼前。
山大王走远，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其他山贼只能听山大王的话，尽快到屋子里，所以不会管施清奉怎么做。
郁纣点点头。
施清奉背起他。
郁纣忍了忍，膝盖的痛感消失。
众人加快步子沿路赶去。
山贼挺聪明，没长草、泥土硬、泥土平、没石子、人能走的路不走，专往杂草丛生、昆虫群飞乱舞、似没人走、似人不能走的路走，主打一个假路骗人。
脚下全是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翠响，还有部分钻进裤角里，弄得脚腕发痒。
都是老木了，木杆比较硬，还有硬生生挤进去，不能砍，不能踩植物，不能破坏假路。
周围都是参天大树，老树，映得环境阴森森的。
树叶紧挨在一起，光线不透，没有风，每个人走路带的风就是风，仿佛误入人所禁地的深山。
郁纣看见施清奉脖颈的伤和脸上的红，默然片刻，才道：“你不疼吗？”
施清奉道：“我没事。”
山贼插话道：“你没事到屋子里我再多给你几脚，把你打到哭，有事为止。”
旁边山贼道：“要不是赶时间，我现在早想把他踢倒。”
“……”
郁纣道：“我可以下来自己走。”
施清奉道：“等你到了屋子，山大王见你走不动路，就会产生欺你的想法，你有禁罗虫在体，他虽不敢杀你，但不代表他不敢欺你。”
山贼插话道：“走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
前方出现一块爬满植物的木房子。
房子小小的，与他们有百八十步的距离。
看上去挺神秘。
却莫名让人联想到，墓碑，死亡，遗落下来的屋子。
历经风吹雨打，早已满墙绿意，破败不堪。
施清奉本想往前，却被山贼抓住了衣袖。
跟他们走一起、负责看管他们的山贼俱原地不动。
在前面走的山贼几步也逐渐停了，面面相觑，面露迟疑。
郁纣以为他们又做错什么，本想推施清奉让施清奉放他下来，免得施清奉挨打，还要打到他。
就在郁纣的手扶在施清奉肩膀上时，山贼忽然问道：“就是前面的屋子吧？”
这句话打断郁纣想自己走路的想法。
郁纣：？
旁边山贼道：“真是？我没见过。”
五位山贼可是纷纷议论起来。
“掉队了。”
“哪咋整？”
“我在前面，就见他们往这屋子的方向走的。”
“看错了吧。”
“别把那群我们惹不起的人看成我们的人，万一走错了，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
“如果走错了，你负责在后面替我们挡煞。”
“可是我明明见到他们往这方向走的，这屋子我也没见过，如果是山贼建的，我们应该都知道才对吧。”
“也对，但是如果不是这个屋子，我们又往哪走？”
“……”
屋子那边出来一个人，正是方才跟山大王走在一起的山贼。
他朝这边气愤道：“还不赶紧过来！”
众山贼一怔，居然真是他们要去的屋子，赶紧赶过去。
房子很小，只能装下几个人，所以部分山贼只能站在屋外。
山大王道：“把施清奉带进来，没用的那个留在外面。”
看着施清奉被带进去。
郁纣就在门外坐着，背靠在木墙上，腿疼，跑不了，山贼便不会看管他，让他自己坐在那也不用担心他自己逃跑。
山大王在跟施清奉对话，隔着木墙听得一清二楚，也不怕声音太大把屋顶震下来。
山大王道：“我知道你府上有人，你写封信，寄回家，让人把钱送到书斋。”
施清奉道：“送到这里不行吗。”
山大王道：“你觉得他们会信吗，哪怕换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不信，书斋呢，刚刚好，你届时。”
“……”
施清奉一直在抗拒，山大王一直在诱导他，听着就很困难。
如果施清奉一直不答应就只能等死。
这时有个山贼从屋子里出来倒水，正好经过郁纣旁边。
郁纣看他年纪轻轻，便问道：“你也是为了混口吃的才来当山贼的？”
这山贼脾气好，没有嘴他，用对朋友说话的语气回答道：“差不多，我刚开始被山贼抓到，后面因为有打劫的能力，就把我留了下来。”
郁纣道：“我们为什么不下山？”
山贼道：“山下有人。”
郁纣道：“或许山下比山上更安全。”
山贼道：“怎么可能。”
郁纣道：“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越到后面我们越危险，逃生的几率越小，你们为了让施清奉答应你们的要求，风险那么大的事你们都敢做。”
山贼道：“万无一失的确保下才带你们出来，他们找不到地洞的路，谁知道他们还会包围在山下。我在想，如果我们真被他们逮到了，交出施清奉和你，他们也会放过我们。他们是冲你们来的，不是冲我们来的。”
郁纣摇了摇头，道：“你还没看出来，他们在山下做什么吗？”
山贼问道：“做什么？”
郁纣不疾不徐道：“排查。”
山贼听不明白，只听出来不是什么好事情：“什么！”
郁纣在地上捏了一丝土，碾碎，让土丝丝落下。
地面松，包括门的出入口都松。
杂草多，被压弯，却全是方才山贼走动时鞋底压出来的。
在此之前，什么痕迹都没有。
再加上看管他们的山贼都在议论没见过这屋子。
山大王或许见过。
说明得一点，这屋子不是山贼建的。
再看看屋子的设计。屋檐短，木墙厚，纸窗小，不像本地建筑风格。
郁纣说完后，道：“屋子不是你们的，你们知道是谁的吗，或许屋子的主人很快会回来。”
山贼感到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郁纣道：“可不可能由山大王说的算。”
山贼匆匆回到屋里，把听到的话重复一遍。
山大王跟屋里的山贼匆匆出来，收回原有的狂傲，眉头紧锁，认真询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郁纣道：“你们在里面说话的功夫，他们离山又更近了，能看出来吗？”
众山贼往山下看，面露惊恐，眼睛㬹得老大。
山大王猛然回头，给郁纣踹了几脚，焦急道：“知道那么多，瞒到现在才说，是自打心里想害死我们。我告诉你，他们抓到我们，我们把你们交出去，他们也会放过我们，对我们毫无影响，完全亏不了。”
“到头来，亏的只有你们。费那么大劲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又费那么大劲得罪我想逃出去。你们那么想逃，费那么大劲，皇天不负苦心人，肯定能逃出去。只不过，是逃回去。你们就像锅上的鱼，无论怎么挣扎，仍然改变不了死的结局。”
郁纣不以为然，像在询问一个傻子：“你再看看，结合‘排查’此词，能看出什么吗？”
山大王道：“我看你全家。”
怒完，山大王正要动手打郁纣。
被旁边的一个山贼拦住了，道：“大王别打，他身上有禁罗虫。”
郁纣道：“你继续打，别再浪费的时间，他们快上来了，不如直接下山把我们交回去。”
山大王甩开这山贼，道：“你懂个屁，禁罗虫不让他死，不是不让他被打，就是想让他活着体验苦，死了怎么吃苦，活着痛苦又死不了。”
山贼大笑道：“大王说得对！死不了就是为了不断吃苦，他体内的禁罗虫做得真好。”
郁纣听完，心里所有的自信便消退干净了。
禁罗虫真是这样的，他活着就像被人宰割的牛羊。
山贼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本以为自己的禁罗虫与别人不同，是个好禁罗虫。
现在感觉自己的心已凉透了。
山大王正要动手。
郁纣便道：“排查，他们在排查哪座山没有我们，不是在找我们在哪座山，而我们所在的这座山，就是他们最后一个排查的地方，就在他们的计划当中。只要我们进入这座山，就已经是羊入虎口。”
山大王道：“这只是你们的虎口。”
郁纣不以为然。
山大王道：“想死？你死不了。”
郁纣坚定道：“我的分析没错。”
山大王怒喝一声。
木墙就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几个山贼进去把撞墙的施清奉拉出来，拉到郁纣跟前，让他也跟着跪下。
施清奉看着他的眼神与以往不同，好像在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对你我都不好，不要再自以为是了，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郁纣没有回应，本想回应，满口全是禁罗虫的事，唇翕动，说不出口。
山贼汇报道：“他们上山了。”
山大王道：“先把他俩带下去，别让上山的人久等了。”
众山贼应声，正要跟随队伍将他俩带下山。
施清奉闭上眼睛，似在等待死亡。
郁纣无奈，清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绪。
山贼见他豪不慌张，又怕山大王听到骂他，他便小声问道：“你不怕受到折磨吗？”
郁纣像台机子木讷地重复道：“你不怕受到折磨吗？”
山贼硬气道：“你什么意思。”
山大王听到后面的动静，道：“磨磨蹭蹭在干什么！”
山贼道：“此人不肯动，实在带不动了。”
山大王道：“那就让他留在屋子里呆着，山下的人现在都上来了，四面八方都有人，他也跑不到哪里去，我们先下山，把他们带到屋子里领人。”
山贼道：“施清奉？”
山大王道：“把他带上。”
山贼道：“好！”
几个山贼去扶施清奉。
施清奉突然双腿腿软，不自己走了，只有被拖着才能走。
几个山贼觉得施清奉这样子太重，拖不动。
山大王踢了施清奉后背一脚，道：“站起来。”
施清奉声音很痛苦，艰难地将声音挤出来：“我腿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走不动了。”
山大王道：“怎么回事。”
山贼道：“我们都不知道。”
山大王道：“你们几个人也来将他拖下山。”
另一个山贼道：“我们在这里直接等他们上来不就好了吗，几个人拖也是浪费时间，拖半天。”
山大王道：“你想死了，我们慢，就是在麻烦他们，他们未准会觉得我们是故意麻烦他们的，把我们都给斩了！”
山贼道：“那我们就不带上他了？”
山大王道：“不带，他也爬不到哪里去，我们走，下山。”
说完，众山贼纷纷下山，繁杂脚步声渐远。
直到走在最后面的山贼被树木遮挡，看不见了。
郁纣才道：“走，我们下山，从他们下山方向的反方向下。”
施清奉依然躺在地上，完全不慌，似乎内心已经完全接受了即将死亡的现实，平平道：“有用吗。”
郁纣急道：“没时间解释了，快啊，再晚一点来不及了，你也别以为这座山有多高，还不是赢在草木多的优势上。”
施清奉道：“你以为我们还可以逃出去吗，杀我们的人已经包围整座山了，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山我们都能碰上他们，都得死。”
郁纣急死了，恳求道：“真的没时间解释了，我长话短说你也听不明白，你又一直在问，等问出来后我们已经跑不出去了。”
施清奉道：“已知泉路近，无论做什么都无用，意义何在。”
郁纣又求道：“相信我最后一次，我腿走不得路，下山慢。”
施清奉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朝这方向走就能出去，我刚才清清楚楚看见这方向的山下有人影。”
郁纣道：“真的没时间了，相信我。”
施清奉毫不犹豫将郁纣背起来，从反方向的山上下去。
路上，施清奉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郁纣道：“快走，快没时间了，山下有一匹马，别管是谁的你直接上车往回开。”
施清奉满脸疑惑，但也没多问，到山下时已气喘吁吁。
路上果然一个人都没看见，四周安静的出奇，前方不远的位置上果然停着一匹马，还是好马。
施清奉过去，上马，扶着郁纣上马，让他坐在自己后面。
坐好后，施清奉认得路，往回驶去。
施清奉明显相信了郁纣，满脸的难以置信跟死里逃生后的欣喜若狂，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郁纣严肃道：“别吵。”
郁纣在观察附近的情况，听声音，辨动静，一有不慎，他们最后的逃亡之路便断了。
直到他们逃离了这个恐怖如斯的山，郁纣才松了口气，道：“山大王为了赶时间，领队在前，因为我行动不便，被带到了队伍最后面，出了山贼的视线范围。”
“我就在想，这就是个好机会，便在路上留了标记，为了让杀我们的人看到，现在山贼跟杀我们的人应该因为我放的标记引起误会打起来了。”
施清奉惊奇道：“什么标记？”
郁纣道：“我们进的地道，不是很黑吗，山贼看不见我在写东西，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写的就是用我的袖子写的，扯下我的袖子，用暗道里面的泥石在袖子上写字。”
“写的字是‘此地还二人’，写完后我就把扯下来的袖子放回原位藏好。上山的时候我就悄悄把写着字的袖子掉在地上，没有山贼看见。后面杀我们的人看见了，就以为是山贼留下来给他们看的，以我的袖子作为凭证，作为信物。”
“山贼无笔无纸，自己的衣服又寥寥无几，所以都是在被劫者的衣物上写字，以石为笔，以泥为墨。他们还认为被劫者就是死者，留他们的衣物下来，阴魂会找上他们，所以用死者的衣物写字，写完刚好丢了，正好无痛无晦。这样的习惯，就成了外人眼中山贼的习惯。”
“所以四面八方上山的人都会往我丢袖子的位置去，其他位置自然而然就没有人看守了。山贼返回时遭到他们的质问，他们认为山贼以信物的方式欺骗了他们，结果山贼自己都不知道这‘山贼的信物’是谁留下的。才恍然大悟，是我留下的。”
“山贼怕死，猜到我们已经逃了，但又不敢说，因为说了肯定死了。所以山贼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丝可能，说我们还在屋子里，需要尽快上山。同时，山贼又在想着上山的过程中怎样才能偷偷逃出去，嘴上以‘我们还在屋子里，需要立刻上山’的借口来拖延时间。可是，他们哪里是一般人，哪能让山贼在路上偷偷逃了。”
“然后他们上山，发现我们早就逃了，现在估计在屋子那把山贼一个个都给解决了。”
施清奉道：“他们的马跑得真快，好用，他们也是行善积德了，杀了山贼，又送了我们回去的马，还是一匹好马。”
郁纣道：“这山地势不行，上山费力，山下地势却是平稳，可以通马。山上马上不去，所以山下肯定停有他们的马。”
施清奉叹息道：“劫后余生，大难不死。”
郁纣看见这句话居然还可以从他嘴里说出，便笑道：“以后你做官，随时都可能死。”
施清奉笑道：“你的路也不平凡，好好的参加什么殿试。”
郁纣忽然变了心情，语气深长道：“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见血，杀戮？”
施清奉道：“未来。没那么可怕。”
天色暗沉，夜风寒冷。
路上无人，只有马蹄声，如果刀子，划破长空。
郁纣坐得摇晃，脑袋晕晕，有点想吐。
这马跑得太快了，稍有不慎就容易摔下来，扶施清奉扶得更紧了。
最后还是忍不住，靠在施清奉肩上，再晃一下脑袋估计要吐出来了。
施清奉看出他的情况，道：“你没上过马吗？”
郁纣道：“这是第一次，之前都是坐在车厢上。”
施清奉道：“你习惯就好了，现在天黑，路上未必就是安全的，只能越快越好。”
郁纣道：“可是真的好晕啊，好想吐，又冷又饿，什么东西也没吃。”
施清奉道：“再忍忍，回京后你想吃什么都给你，你实在想吐，不要吐在我身上，也不要吐在马身上。”
郁纣道：“吐地上总会沾在马身上吧，我就吐我衣服里了。”
施清奉道：“不要不要！”
郁纣忍了忍，眼睛紧避，只想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便是京师，意识直接跳过在夜间行马时的难熬。
睡着越快越好，就不会继续难熬了。
刺痛的寒风钻进鼻子，鼻子干涩，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面上的干冷，发抖，缩了缩脖子。
又冷又饿。
很难睡着。
硬要睡。
总比醒着好熬。
施清奉忽然道：“要不要给你件衣服？”
郁纣：“……”
施清奉道：“睡着了？”
郁纣：“……”
施清奉道：“别摔下马车，很危险。”
郁纣：“……”
施清奉勒马，转身环住郁纣的腰。
郁纣不得不醒来了，道：“我不想动。”
施清奉差异，转回身，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怕你摔，想让你坐到前面来，安全些。”
郁纣道：“不需要，我没睡那么死，只是有点懒。”
施清奉继续前行。
郁纣道：“城里到宵禁了？”
施清奉道：“差不多到了，我们先去城外客店躲一躲，离城门近，他们应该不会追过来。”
城外客店，专门为宵禁时进不了城的人准备，所以晚上城门关后都会有很多人住店，一到早上城门开时就都会离开。
客店也多，因为这是京师，有很多人入城，比其他城多得多。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收费。
他们钱都丢了，身上的盘缠都没了。
要不是施清奉有官职，明日还住店钱的可能性大，他们能住店的概率就是百分之零了。
郁纣睡过去。
没过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周围有不属于自己座下的马蹄声。
仔细一听，声音是从他们前方传来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坐的马速度很快，快超越前面马的距离了，就很安心，声音越听越想听。
马蹄声近时，郁纣猛然醒来，慌忙道：“他不是回城的，是出城的，现在城里不是宵禁吗，他怎么出来的。”
客店的住客都是晚上入住白天离开，一般没有晚上离开的。
要晚上离开，也是临时改变计划的人，不过这类人也只会在明早返回，不会在傍晚返回的。
京师外傍晚的路上凶险，多山贼。
施清奉看出郁纣的慌张，道：“或许只是过路的？”
郁纣道：“不可能。”
施清奉不以为然，但为了安抚郁纣的情绪，便道：“我们先躲起来？”
郁纣道：“没有用，我们的马蹄声在这里就在这停的，人跑到哪都知道。”
施清奉身上的剑没了，除了马之外，身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丢在了山上。
很快，前方的马已抵达他们身边，竟慢慢停下来。
在他们的侧后方，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马上挂灯，照清原本昏暗的路。
郁纣眼熟这背影，是余久择，心里咯噔一下。
施清奉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下马。
郁纣随之下马。
余久择回望他们，一会才下马，提着灯朝他们走来，道：“夜色真美，二位是要回京吗，路上不安全，可否送我一程？”
二人不应声，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余久择，只感觉很不自然，总感觉每下一秒都要发生不好的事。
他跟施清奉对视，步子悠闲，越悠闲就越可怕。
施清奉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余久择道：“想死，你可以自己入京，我和郁纣，今晚留在这里。”
这句话很明显，郁纣帮了他，没背叛他，他还是会把郁纣当朋友。
施清奉没死，他或许还会继续让他死。
他说跟郁纣留下来，说明留下来是安全的，入京的路上是危险的。
这边的路郁纣熟悉，说明很快到京师，又能出什么危险。
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危险，余久择怎么会从京师方向过来？
施清奉也看得出问题，没有上马入京，只问：“路上发生什么？”
余久择道：“一些杀你们的人。”
施清奉道：“你没安好心。”
余久择道：“对！你也可以不回去。”
这句说出来就更奇怪。本来觉得让施清奉上路，路上有危险，留下来是安全的。
现在让施清奉留下来，又感觉留下来也有危险。危险只指余久择。
余久择有剑，可以杀施清奉，却拖到现在没杀。
说明他在把施清奉看成刀刃上的鱼，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在刃上跳够了，半死半活的状态，他看腻了，就该杀了。
施清奉还在犹豫。
余久择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想死还是想活。”
施清奉道：“我走。”
郁纣劝道：“不要走，他希望你走，路上真有危险。”
施清奉道：“死在他们手上，总比死在余久择手上好。”
说完，转身就要上马。
余久择手捏着一个小锦囊，递给他，道：“顺路帮我带个东西。”
施清奉停下，接过锦囊，谁知锦囊压根没绑好，开口漏了一个口子。
似想闭合开口，却闻到了锦囊开口里散发出来的气味，顿时目光涣散，猛砰的一声竟晕倒在地！
脸偏向泥地，一动不动，好像受伤后骤然毕命的鸟兽。
上一眼还活生生的人，这一眼便死气沉沉地倒在地上。
灯火光铺在施清奉身上，有半分惊悚，他们只能看清施清奉的后脑勺。
锦囊仍握在他的手上，手指僵直，紧紧夹着锦囊的开口，不让气体往外泄，是他最后的意识。
郁纣心慌，什么都想不到，立刻上去检查施清奉什么情况，却被余久择猛地拦住。
推开余久择，就被余久择狠狠推了回来，让他倒退几步。
余久择拔剑指着他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剑光锐利。
空荡荡的夜路，声音尤为清晰震耳。
说完，他又把剑对准施清奉。
这句话反而让郁纣松了口气，放下压在心头的重气。
原来施清奉还活，还能活，没死，没准备死。
余久择道：“他入京也死，留下也死，先让他睡一会，等他们来后给他收尸。”
说完，余久择收回剑，转身回到自己的马旁，道：“走吧，带你躲好，明日入京你就安全了。”
见郁纣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便问：“怎么了？”
郁纣恳求道：“救救他。”
余久择道：“这锦囊来之不易，我让他闻，闻了我还用救他？放屁，走吧。”
郁纣道：“我赔你一个，救救他。”
余久择道：“什么意思？你在胡言乱语说什么，我让他死了他就死了，不是你能决定的，毕竟是我间接害他死的，如果你想救他，你就自己救。”
郁纣道：“我救他，他醒了，你会杀他。”
余久择道：“肯定啊，不然留着他做甚，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那么难看。”
郁纣转身扶起施清奉，轻声道：“你没有心。”
余久择叹了口气，道：“你救他，我便不救你，何必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郁纣道：“万一我能逃出去呢？”
余久择道：“不可能。”
“为什么？”
余久择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不让活的普通人，他们都没能活下去。”
郁纣道：“我想活，必须依赖你？”
余久择道：“对！”
郁纣想了想，道：“可我想救他。”
余久择道：“真的很想吗？”
郁纣道：“很想，不只是我，书斋也需要他。”
施清奉说过，他有时间的时候都会去书斋，郁纣要参加殿试，要授教，一个人忙不过来。
郑先生走之后，书斋也走了一大批学子，留下的都是童生或家中贫寒的学子。
原因只有一个，郁纣授教不再收钱。
也从此无心授教，压力太大，没从中走出来，连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拿书辛辛苦苦讲了一个早上，被童生们提醒后才发现书拿反了，难怪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以为书中深奥才看不进去的，便想到遇到不懂的问题要去请教郑先生，出了学堂去到书房，看见书房冷冷清清，毫无人气，才想起郑先生早就走了，于是折返童学堂。
书斋便成了学子们自学的地方，比起外面马车喧闹的地方安静许多，算是给学子们提供好的念书环境了。
书斋的钱是之前授教存下的，存了不少钱，够他一个人活几年。
为了防止突发疾病，所以他一直都很省，不会大吃大喝，见什么买什么，生怕哪天求医花费许多，病好后就没钱了。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省过，很想把之前浪费的钱存回来。
一提到书斋，余久择明显被触动，语气也没那么锐利了，道：“看你这么想救他，我便垂怜，救他一回，但我有个条件，不知你答不答应？”
郁纣道：“我答应。”
余久择道：“我还没说呢。”
郁纣坚定道：“也答应。”
余久择道：“好吧，我的条件，下轮殿试，你要参加。你殿试的名字必须上榜，上榜后，在给你官职之前，你要向圣上乞请去幽陵，无论以什么理由。”
“之后，在幽陵，你就找借口跟说，你不想回来了，不想留在京师，想终生留在幽陵任职。圣上肯定会同意的，毕竟你已经到幽陵了。”
没等他说完，郁纣插口道：“我不敢说，我说了想早死么。”
余久择道：“你就敢让施清奉死，现在就死？”
说完，余久择握紧剑柄，有出鞘之势。
郁纣道：“我说，我向圣上说。”
余久择垂下握剑的手，道：“圣上喜欢郑先生，有三分敬，会更看重你的选择。”
郁纣道：“郑先生……”
余久择道：“事后，你的书斋可以由施清奉或其他人管理，可以做到吗？”
“这也算我们的一笔交易，你听我的话去办，我放人命。需要注意的是，我说的任何一点，不能告诉施清奉，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算违背，只能我们两个知道。不然，我要你死，你会死，同时施清奉也会死，听懂了？”
郁纣道：“听懂了。”
说这三个字时是他想也没想就直接说的。
没有经过考虑，没有其他选择。
说完他才开始想，已经答应了，这该怎么办。
以后不能回京，不能给郑先生烧钱，不能看望书斋，与施清奉久别，怎能受得了？
京师是他生活的地方，小时候在幽陵的记忆记不清了，记得清的都是在京师的。
他只能在京师呆最后三年。
以后都回不去了。
救了施清奉，改变了施清奉的命运，但他的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不能告诉任何人，到时候施清奉肯定会问他，他只能隐瞒事实。
他想不明白，明白的人说不出口。
施清奉不能去幽陵，这一别或许是永远。
也就是说，这三年他要记住幽陵外的每个地方。
曾经去过的地方都要去过一遍，最后一遍，最后把记忆深藏。
他不知道幽陵发生了什么，余久择这样是，不是平白无故的，一定有他的道理。
郁纣道：“我答应。”
余久择道：“假如圣上不给你去。那也没关系，无论以什么方式，逃，叛，打，闯，都要去到那。”
郁纣道：“我能做到，能保密。”
余久择道：“那就好，我们走吧，他们准备追过来了。”
郁纣犹豫了会，道：“你跟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余久择把施清奉扛到自己马上，道：“我还没去过幽陵呢，怎么又成跟他们一起的，施清奉什么都不懂张口就来，误导你，别听他的。”
郁纣正要上自己的马，余久择阻拦道：“你坐我的马。”
郁纣道：“哪有位置坐？”
刚说完，郁纣一回头就愣了，上马的功夫余久择竟没了影。
他甚至还怀疑他刚刚幻听，余久择在说那句话之前就走了。
灯还挂在马上，闪烁不定。
可当他看看两旁的草丛，却没有余久择的身影。
郁纣向马车靠近，迟迟不敢上马，直到余久择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走啊。”
郁纣被吓得往前猛跑十几步，差点叫出声，他旁边明明没有人。
稳住脚步，回头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刚刚站的位置旁边有道像雾气一样虚幻的人影，看得清穿的衣服，看得出人脸，被灯光衬得诡异。
郁纣没跑，直觉告诉他，人影对他没有攻击性。
只是这衣服，脸，身高，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样子？
不是在哪经过，更像在书斋里朝夕相伴的。
余久择疑惑道：“你看不见我？”
郁纣怔了怔，声音竟是人影发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
不敢动足。
余久择忽然道：“我记起来了，刚才我想变成原型，就自己变成原型了，我还没注意到，你看不见我，能看见我的影子吧。”
郁纣这才认出人影是谁，走回去。
上马。
第一次策马扬鞭，凭施清奉之前的手法习惯性握住僵绳，然后就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
更何况他怀里还有施清奉，自己离僵绳的距离远了，根本不好操控。
抖了抖僵绳，马不仅没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郁纣道：“驾，驾。”
马又回头看了看，终于走动了，不过这速度很慢。
余久择突然大骂道：“你怎么那么笨啊。”
郁纣身子一抖，又忘记旁边有个人了，模糊的人型跟着自己，就算是人形也会让人吓一跳。
便道：“马跑累了，还有两个人骑着它，那么重，肯定承受不起，跑得慢是正常的，跑得快是不正常的。”
余久择怒道：“笨死了，笨成这样我真想……想气死我，你是第一次坐前位骑马吗，不会一手操控僵绳一边扶人吗，换作是平时我真想一脚把你踹下来。”
郁纣道：“确实，第一次坐前位。”
余久择忍了忍，道：“我教你吧！”
郁纣本以为余久择还会骂他，结果说要帮他，他高兴道：“好呀好呀。”
余久择道：“坐稳了。”
余久择是飘着的，说完便双手便扶住僵绳策马。
果真有用，马又跟刚开始一样的速度跑起来了，郁纣下意识一手握僵绳，一手扶施清奉。
余久择边教边说，郁纣从刚开始的害怕慢慢转变成熟悉，开始熟悉手法，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余久择说的也都能听得进去。
直到手越握越紧，能跟得上余久择的节奏。
从开始的旁人策马，变成自己策马，就好像这马就是自己策的，不是旁人策的。
再一看，才发现余久择已经放下自己的手，全由郁纣自己操作。
其实策马也不难。
余光看向余久择，只见余久择是模糊的，面孔也是模糊的，在快速飞的状态下都是模糊的，好像黎明山头的白雾，看不见却又是飘渺的存在。
他认为余久择从来都是个好人，不会怀有小人心思，他也不会因为施清奉而对余久择产生偏见。
他认为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不是施清奉认为他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他有自己的立场，不站施清奉也不站余久择。
余久择道：“你学会了，果然是个才子，我没白教，但是，施清奉醒来不要让他知道是你策马带他来的，他一定会问你。”
郁纣道：“因为不能让他知道是你教我的。”
余久择道：“对一半。”
郁纣：？
余久择又道：“是因为不能让他知道你会策马。”
郁纣惊诧道：“为什么？”
余久择道：“因为从我们定的条件开始，你就不应该暴露你之后的任何变化。因为你向熟人暴露的任何变化，总以为没有问题，可谁能保证，你的暴露不会成为将来你去往幽陵路上的荆棘？”
郁纣想了想，道：“我明白了。”
余久择点点头。
一会后，郁纣才问：“你是鬼吗？”
这句话是他想问的问题，却因为前面的各种麻烦事没来得及问。
余久择道：“我是余久择的愿，不是人也不是鬼。”
郁纣道：“余久择不是死了吗？”
余久择道：“死是死了，他想杀我，我失手把他杀了。”
郁纣又问：“你们长得一样吗？”
余久择道：“你看看你在问什么？废话，我们能长得能不一样吗？”
郁纣道：“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余久择道：“他认为他曾经的愿不该存在，杀了我，可以伪装愿从未有过。”
郁纣道：“也对，他一个书生，哪是你的对手。”
余久择道：“我懂的剑术都是他的皮毛，打不过我，只是因为他没了我之后太懦弱了，当初让我出现，后来又让我死。”
郁纣道：“那你活着就是为了代替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余久择语气平淡：“自生自灭。”
郁纣道：“你的意思是你会死吗？”
余久择道：“每个人都会死，我会，你也会，早晚的问题。”
天越晚，就越冷。
到这个时候，郁纣反而不感觉自己有多冷多饿，在精力集中的时候是最不冷不饿的。
余久择道：“我京师回不去了，回去只能偷偷回去，以后我只能住山野。”
郁纣道：“你还用偷偷回去吗，变成愿，光明正大进城，谁都看不见你。”
余久择道：“我只是不想呆。”
顿了顿，余久择又道：“我知道你背负了太大的东西，有很多事都没想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将来你会明白的，也有自己的选择，今天因为一个人改变了你将来的发展，希望你将来也该因为这个人改变某些事，能对你有利。”
郁纣道：“你说错了，是一件事，不是一个人。”
余久择哈哈大笑。
回答得太好了，是个人都不敢这么回答。
说因为人还好，个人情恩，说因为事，就是幽陵的事了。
赶了好长一段路，余久择才道：“停下来吧，就是这里，今晚在这里过夜。”
郁纣回顾四周，是片好空地，没马上下马，谨慎问道：“这是哪？”
余久择道：“我的地盘。”
郁纣：？
余久择道：“我自己的地盘，如果有人来，兽来，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安全的地方不是越偏僻越安全，也不是越危险越安全，而是能够将可能发生的安全和危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才叫安全。”
郁纣提着灯，在附近采了一些草来喂马。
余久择变回人型，道：“没有吃的喝的，你能撑到明天吗？”
郁纣道：“当然能，我又不是死了。”
余久择从马身上挂着的布包里掏出几块烧饼，道：“你不吃我吃了。”说完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郁纣诧异，他完全没注意到马上挂有东西，都怪这灯太暗了，又不是早上，看不见很正常。
正常也不能弥补看不见的过错，他真的很需要吃。
本来很有把握地觉得自己能撑到黎明，现在却忽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再不吃没等天亮自己就昏倒在这里了。
烧饼很香，香气足，新鲜的，估计是傍晚出城时才买的。
余久择知道他想吃，道：“施清奉不是也没吃吗，他不吃也能活下来，而且每天早上还有体力带你回京，你信不信。”
郁纣数道：“一，二，三，四，五，你居然带了五个，分我一个，好不好？回京还你。”
余久择道：“没有吃的喝的，我变不回愿，只能维持人型，人型维持久了也会死，我吃一半就行，可以分你。”
郁纣感谢。
余久择嘴里含着一个，剩下四个都给了郁纣。
郁纣高兴，很快吃完一个，又拿了第二个。
余久择阻止了他，道：“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可以培养，刚出了书斋，还有很多不知道。”
郁纣收好饼，问：“为什么？”
余久择道：“因为对于未来，没有‘一定’这个词。我说明天黎明能回去，能一定回得去吗？就算能回去，以后你去幽陵，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能到达目的地的可能性会减少，你能保证吗？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郁纣想了想，将饼包好，放回原位。
这不是代表黎明时回不去的可能性大，代表的是一种习惯。
余久择平时不爱教人，现在却时时刻刻在找他身上的问题，只要出现问题，都会教他。
就连骑马，施清奉认为他可以不学，也没想过要教，教还需要时间，所以就没教。
这种磨人耐心的事，余久择都能耐心教了。
发生的种种都指向同个矛盾。
他必须去幽陵。
他去幽陵是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也不是想不想就能改变的。
他不知道这只是余久择的想法，还是幽陵里的人的想法。
他便隐晦地问：“你去过幽陵吗？”
余久择道：“没有，如果有机会，可以跟你一起去。”
难道余久择只是想跟一起去。
但是这样又能得到什么。
郁纣便换了个问法：“人多力量大，我可以让施清奉跟着来，不会告诉其他人。”
余久择严肃道：“不要让他跟着来，不能在他面前提到幽陵半个字。”
郁纣假装疑惑道：“为什么？”
余久择道：“因为他不可能加入我们。”
郁纣道：“万一呢？”
余久择道：“幽陵不要他来，不要人来，哪怕他换了种想法，人还是人。”
是什么原因也不清楚，郁纣总觉得余久择别有目的。
幽陵的人不让施清奉进去。
所以幽陵的人可能跟施清奉对立。
他去了幽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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