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招别住对方武器,再使腕部巧劲震开,相月白再熟悉不过。
第一次见岑道时,他便是用这一招救了她。
后来,他在武学课上亲自给她当陪练,一次又一次,把这一招教给了她。
还有在拍卖场中时,那几支在关键时刻精准无比地,替她挡了些武器的长箭。
她在国子监逮宵禁的某一夜,曾问过岑道,是怎么发现她的?
那时他说——
他在北境,不仅能百步穿杨,还能穿山上开的最好的那枝海棠。
所以混乱刚爆发时,她就怀疑岑道也在销金窟了。
更何况有些人,即便捂得再严实,只要你看一个背影,心底就能清楚地知道:就是他。
相月白也说不清这种直觉从何而来。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眼眶发涩,胸腔发疼,是剧烈的心跳。
哪怕方才生死一线时,她的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
她攥着岑道手腕的五指忍不住收紧,目光极深,嗓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颤:
“岑修远,你不打算理我吗?”
白衣人比相月白高出一个头,他微微垂首,凝视相月白良久,抬起另一只手摘下了面具。
乌黑清晰的长眉终于显露出来,眉下是深浓如墨的目光。
他低声道:“……不会。”
怎么会不理你。
我怎会忍心。
相月白盯他片刻,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控制不住,虐杀了虞子德的一个死士。
岑道既然在楼上,就一定看见了。
……那太难看了。
她并不怕师父看见,师父一个人当了她十年的爹娘,会骂她气她,但不会厌恶她。
可岑道……
他还没见过她杀人。
她扮演纯良的国子监学子太久了。
以至于实在不想让他看见……黑罗刹真正的样子。
相月白心底生出一点畏惧,却又生出一点不知谓何的希冀来。
一个声音质问着对面的人也质问着她自己。
你会害怕我吗?
你会厌恶一个披着羊皮的刽子手吗?
我并不像在国子监时那样纯善,我真的会杀人,我会把武器刺入他们的喉管,脑中,割开血肉,剖开胸膛,灌入我所有的怒火与仇恨,将同等的报复加之其身——
这才是真正的黑罗刹。
这样的残暴与锱铢必较,你真的肯用从前的眼光继续看我吗?
她松开了紧攥不放的手。
相月白后退一步,没有抬眼,“你在这里,也是为了那账本?”
岑道答不是,而后隐隐蹙起眉。
在相月白松手的一瞬间,带着薄茧的指尖滑过岑道裸露的皮肤,有点痒。
而岑道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安。
他是当过帅将的,深知人内心最本能的直觉和不安往往是最准确的。
于是他没有顺着相月白的话继续说下去,回想了方才的对话。
相月白的情绪似乎是从甫一见面就不太对。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面前女子脆而锋利的轮廓,流连过银质面具下秀挺的鼻梁。
露出的下半张脸在烛火下辉映着釉质般的光泽,她如天上明月高悬。
而染血的双唇鲜红,在冰冷面具的衬映下明艳夺目,映在瞳孔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道身影,亦如眨眼间取人性命的厉魂。
锋利与润泽在这张如明月光的面容上毫不冲突,正如高悬的冷月也是杀人的铡刀。
而明月光拿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岑道一怔,顿时明了。
他胸腔发紧,悔意在里面已经翻天蹈海——他怎么连这都注意不到?
“没有出来见你,是因我此行受了灵州州府所托,带人坐镇于此,需在暗处行事,并不是不想见你。”
岑道挽起袖子,转了一圈才回来。
回来后手里多了一块浸湿的布,显然是从自己衣衫上裁下来的。
他叠了两层,在相月白旁边坐下,犹豫片刻,只是递过了湿布巾。
他低声道:“满手血想必不舒服,擦擦吧。”
抱臂一旁的谢听风无声地挑起眉。
吴如一惊恐地捂住耳朵,他听到祭酒这么说话……他真的可以听吗?
相月白抿唇,绷着脸不说话。
她想起了在国子监被追杀的那次。
那时岑小钧曾专门拿了个湿布巾给她。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是主子吩咐的,姑娘要谢就谢主子吧。”
彼时她尚在思忖岑道的用意。
她杀人,他递布巾擦手?
相月白神情古怪起来,半晌终于试着将糊了一手红白的右手递了过去。
而岑道怔然片刻,迅速垂下眼。
相月白眼神太好使,昏暗烛火下也看清了岑道微红的耳廓。
岑道仿佛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他小心到近乎于珍重地握住相月白的手腕,随即又愣了一下:“……瘦了如此多。”
肌肤接触,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她发凉的皮肤。
相月白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丞相府外那夜,岑道拉她时的那只修长、宽大、指节带茧的手。
一样的暖烘烘。
“小白。”
她冷着脸觑他。
岑道手上湿布力道轻柔,细细拭去了相月白满手发黏的血和脑浆,甚至粘到自己手上也毫不在意。
“师父说你病了一场,我托人带回去的补药可有用?”
相月白反应过来,西境是养参出名的地方,有支给她炖汤的百年参效果极佳,应当就是岑道说的补药之一。
她敛眸,“吃了……已经养好了。”
岑道“嗯”了一声。
他做一军统帅,少有柔情,却在此时蕴着一腔自己没注意到的、怕惊吓到人的温和:
“杀了二掌柜的箭不是我的,替你挡下武器的长箭才是我的。后来见你身入险境,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追了过来。”
“你杀的人中,有一个是虞子德的暗卫首领之一,他极其暴虐残忍,你不但没受伤,还反杀了他,很是厉害。”
湿润的布料包裹住相月白若削葱根的手指,恍若擦拭易碎的白瓷。
“只是独自作战终究是太危险了,下次万不可冒进,你的安危,胜过一切。”
还从未听岑修远这个冷面的石头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竟全是对她的解释。
相月白吃软不吃硬,岑道不用军中那副强硬口气说话时,温和得……像是在哄人。
她后知后觉地恍惚了片刻,难得有些局促地抬眼。
恶鬼仿佛被塞了一把饴糖。
岑道垂首看她,相月白有一瞬觉得他仿佛藏了很多话在眼底。
而岑道最终只是举了一下手里血刺呼啦的狸奴面具,笑意浅淡,像是拿到了什么宝物。
“我洗干净,再还你。”
*
销金窟闹得天翻地覆,烂摊子还是得收拾。
袁春回来后,岑道就已经重新戴好了面具。
相月白只称岑道是自己人,没有多加解释。
谢听风逼问袁春账本之事:
“且不说你销金窟的声誉,这东西万一流传出去,你看虞子德会不会直接杀上门砍了你销金窟上下。”
袁春虽也担心此事,却似乎并不担心虞子德会找销金窟麻烦。
他似是为难,一个劲儿想脱身离开。
岑道眯起眼看了一会,了然地看向谢听风:“袁春?”
谢听风冷笑一声。
岑道恍然:“说起来,胥姑娘也随军一起来了。”
果不其然,他在说完后就目睹了袁春瞬间丧失说话能力的过程。
相月白惊喜地回过头:“知书也来了?那钱姐姐呢?”
岑道耐心道:“跟西边的谈判还有一些后续需要钱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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