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湿了墓碑前的地面。
唐千里蹲在刻着安娜两个字的墓碑面前,发着呆。
沙沙,轻微的脚步,从后方靠近,然后停住,仿佛唐千里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墙壁,那个人绝不跨越。
唐千里没有回头,对方也没有动。
两人就像是同时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却都做了斗志稀薄的玩家。
在唐千里盯着墓碑数到第三百的时候,对方出声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唐千里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往下数。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啪”。
巨大的声响在耳边炸起。唐千里猛地抖了一下。
一扭脸,看见哥哥收回合掌的手,表情冷得像冰。
“你听得见,装什么聋子。”
唐千里瞪了他一眼,又扭过脸去。但这回哥哥没有让他如意,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转过脸。
他一惊,不可避免对上了哥哥的脸。
一头浅淡的黄发,隐约类似金色,但因营养不良,多少有点枯萎似的。
蓝色的眼珠,颜色很浅,如同眼里嵌着一块薄薄的冰。即使在阳光下,也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这个人仿佛生来就与温暖不沾边。
唐千里那一天过后,终于看得到颜色了,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你干什么!”
唐千里下巴被箍得难受,伸手就想推开哥哥。
没想到哥哥先一步松开手,他反而因为作用力往后倒去,摔了个屁股蹲。
顿顿的痛感从尾椎传来,唐千里咬着下唇,一瞬间被刺激得眼眶发红。
他恶狠狠瞪向那个人。
“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吗!”
哥哥眉头微皱,嘴唇也抿起,神色间的不悦愈发明显,危险的气息压了过来。
唐千里一下子就想起来在院子里打架的事,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但他不想表现出软弱,也不想被这个家伙吓跑。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摸到一块石头紧紧握住,虚张声势。
“你要是想打架,我也不会怕你!”
没想到哥哥盯着他看了一会,眯了下眼睛,冷哼一声,突然离开了。
“等你学会不发抖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唐千里看着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确实在细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力竭,还是别的什么,偏偏好巧不巧被哥哥看见了。
“讨厌鬼。”他握住自己发抖的手,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哥哥这段时间第三次来试探了。
老实说,火兽降临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唐千里的记忆也模糊了。他只记得妈妈甩开了他的手,被火兽吞噬,然后他的心脏痛得好像快要炸开,再接着的就是一片空白。
再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在避难所里了。
据旁边的人说,是某能力者小队去处理灾兽的时候,把他救回来的。
当时唐千里整个人还木木的,像是从麻醉里苏醒,灵魂都飘走了一半,听见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声,周遭时大时小的喧哗,还有近在咫尺的问候,都仿佛隔了一层墙壁。
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哥哥。
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在黑压压的避难所里找到他,当时哥哥站在白光灯下,面容冷彻,近乎质问。
“你还活着?”
但就是这样近乎冰冷的质问,刺穿了恍惚的空壳,一下子将唐千里游离的神思拉回。
世界纷杂吵闹,人群挤挤挨挨,看着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他突兀地哭了出来。
视线模糊,他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只听见他冷硬的语气。
“你哭什么。像你这样的家伙,能够活下来,总比像安娜一样死了幸运。”
不听还好,一听唐千里的愤怒就翻涌起来,他意识到当时哥哥应该在场,起码哥哥看到了安娜奔向灾兽,但哥哥什么都没有做。
怒火来得毫无缘由,他明明知道哥哥对家人并不亲近,可这个时候,哥哥特意提起这件事,仿佛在提醒他自己。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于是在避难所里,唐千里扑上去,和哥哥打了第二架。
毫无疑问,他又输了。
这个世界曾经被毁灭过一次。
据说是因为神的惩罚。
原本人类在这个星球上有很大的活动区,却因为惩罚降临,直接锐减了十分之九的人口,人类的居住区也缩小许多。居住区外,则是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遭遇什么的危险区。
怪物、污染、灾厄,都是危险区的产物,它们随时随地都在产生,并试图侵吞人类的国度,仿佛惩罚的延续。
能力者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
他们能够杀死怪物,抵御灾兽,净化污染,为人类社会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是最后的火种。
而神罚至今,已有百年,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社会上大部分人都成了能力者。
但依旧有偶然,并非所有人都会成为能力者,总有非能力者诞生。只是非能力者们不能探索危险区,也不能使用能力,在这个能力者主导并改变的世界上,是一种残疾。
如果在和平的年代,非能力者大概能得到足够的保护,并得到更多的帮助。
偏偏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为了鼓励所有人探索危险区,国家将强大的能力者塑造成英雄,宣传吹捧,社会上的一切都为了能力者服务。
非能力者的存在,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安娜和唐千里说过很多关于未来的事,足以他窥见这世界对非能力者的残酷。
她总是说只要唐千里是能力者,他们就能住到城里去了。
这个城里,其实是指在保护罩笼罩下、更为安全的区域。
他们现在居住的地方,被称作贫民窟,也是最为靠近危险区的边界,几乎在保护罩的边缘。
所以唐千里明理解安娜的恐惧。
尤其他听说,曾经安娜是住在城里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其中落差可以想象。
只是灾兽的到来,依旧太过突然。
这个世界的灾厄很奇特,狂风暴雨地震海啸,总是裹挟着大量的怪物。因为与一般单独的怪物不同,总是成群出动,灾难似的席卷,还定期发生,人类就将这种怪物称作灾兽。
虽然唐千里看不见,但据说笼罩了整个人类生存区域的保护罩,是具有监测预警功能的。
正常情况下,它能够及时发现灾兽,并做出预警,指引人类逃生躲避。
偏偏这次,它没有做出反应。
这很奇怪。
在避难所里待了一天,就有人来通知可以回去了。
唐千里被揍了一顿屁股,一瘸一拐跟着大部队往回走,听见他们说这次灾兽处理得很快,以往都要处理三四天。
到外面的时候,头顶正好飞过好几道黑影。
有人惊呼,“飞天梭!这是哪个公会?”
“离得这么远,谁看得出来,不过这么快击退了灾兽,应该是比较著名的那几个吧。”
“守望之翼?爪痕?铁灰兄弟会?”
不少人兴致勃勃讨论起来,唐千里眯了眯眼。
他好像看清了。类似于滑板的飞天梭下,勾画着一盒……薯条?
这也是公会标志?还是个人特色?
唐千里问了一句,“有以用那种黄色长条,红色盒子组合为标志的公会吗?”
“你说‘薯条最好吃’?”大人瞥了他一眼。
“啊?”唐千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没有说薯条好吃。”这个世界也有薯条?
“那是个公会,叫做‘薯条最好吃’。”
对方见他一个小孩没什么见识,聊也没劲,不耐烦地回答完,就不理他了。
唐千里:“……”没想到还有这种奇葩的名字。
放在往常,他肯定要好奇地再打探打探,但今天他实在没有什么心情。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沾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赤红的火,安娜的脸,还有刺目的金芒不断交替。
唐千里挣扎着醒来,明晃晃的日光已经穿透窗户,照在他的手心。好像他拢住了一小块太阳。
这天是安娜的葬礼。
说是葬礼,其实是衣冠冢,简单将安娜生前喜欢的东西放在一个盒子里,当做安娜本人下葬。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多半是邻居,全都是一副又疲惫又麻木的表情。
灾兽突然来袭,死的人不少,葬礼全都在这一两天举办。他们参加了一次又一次,早就哭不出来,简单默哀之后就离开。
父亲汉森站在墓碑旁边抽完了一根烟,也走了。他需要上工挣钱,不然家里连饭都没得吃。
最后只剩下无所事事的唐千里。
唐千里一开始站着,后来蹲下,他看着墓碑,清楚安娜根本不在里面,就算对着这块墓碑哀悼,就算对着墓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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