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二年的暮春,江南的晨雾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意,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把青石村裹得严严实实。这个藏在浙西丘陵深处的小村庄,三面环山,一面靠河,进出只有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被晨雾漫过,只剩隐约的轮廓。
村里几十户人家,多是世代居住在此的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小河,平缓无波,连外人的踪迹都少见。
十二岁的陈拾安,此刻正蹲在河边的浅滩上,专注地盯着水里游弋的小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脚丫,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茅草,正试图去逗弄那些银闪闪的小鱼。晨露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却毫不在意,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拾安每日的消遣。青石村闭塞,没有集市,没有杂耍,甚至连邻村的孩童都很少往来。他平日里除了帮家里放牛、割草、拾柴,多数的时候就待在河边,要么摸螺蛳,要么看小鱼,要么就对着流动的河水发呆,像小时候那样。
村里的长辈总说,这孩子性子太静,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拾安自己倒不觉得,他喜欢这份安静,喜欢听河水潺潺,喜欢看雾里的山影,仿佛这样就能把日子过成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 “叮铃……叮铃……”声,混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穿过晨雾,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拾安猛地直起身子,手里的茅草也掉进水里,惊得小鱼四散游开。他愣了愣,侧耳细听,那声音很奇怪,既没有村里牛铃的厚重,也没有山间鸟鸣的清脆,像是某种金属碰撞,又带着几分疲惫的拖沓。
长这么大,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青石村太过闭塞,别说外人,就连邻村的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拾安记事起,见过最 “外” 的人,是三年前路过村子去山里采药的老郎中,可那老郎中只是在村口讨了碗水喝,没多停留就走了。此刻这陌生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攥紧衣角,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村口的方向挪动。雾还没散尽,视线所及不过十数步远,那 “叮铃” 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在负重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拾安躲到一棵老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心脏 “怦怦” 地跳着,既紧张又好奇。他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晨雾中慢慢显现:那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货箱,箱子用粗麻绳捆在背上,压得他身子微微佝偻;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衫,沾满了泥污和草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布满划痕,还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用一条浸透暗红血迹的粗布胡乱缠着,布条边缘已被血浸透,顺着胳膊往下滴着血珠,落在青石小径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鼓身已经磨损严重,颜色发暗,根本无力摇动,那 “叮铃” 声只是他走动时,鼓上的铜铃自然碰撞发出的。他走一步踉跄一下,左肩明显不敢用力,每挪动一步都要停顿片刻,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强忍剧痛,偶尔还会扶住树干剧烈咳嗽,咳到身子发抖,嘴角竟溢出一丝血丝。
终于,他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背靠着老槐树,货箱掉落在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阳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叶,眼窝深陷,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这是拾安第一次见到真正的 “外人”。他看得有些出神,忘了躲藏,直到那人掀起胸前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卷,借着那微弱的阳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手指还在纸卷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可刚看了没几眼,就因为体力不支,手一松,纸卷掉在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刚一动左臂,就疼得 “嘶” 地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身子猛地蜷缩起来。
拾安躲在树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忍。他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好奇心和恻隐之心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慢慢地从柳树后面走出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你…… 你是谁?你是不是很疼?”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下意识地护在受伤的左臂前。当他看到站在不远处,个子不高、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忐忑的拾安时,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但还是下意识地往货箱旁边靠了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娃娃,你是这村里的人?”
拾安点点头,脚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眼睛却忍不住盯着他流血的胳膊:“我是青石村的,我叫陈拾安。你是谁呀?你的胳膊伤得好重,是不是很疼?我娘会治伤,她有草药,很管用的!”
卖货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干净、满脸担忧的孩子,紧绷的嘴角渐渐柔和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容:“拾安,好名字。我姓周,是个走村串户卖货的货郎。昨儿个在山里走夜路,遇上了劫匪,虽没被抢走东西,却被他们推下了土坡,胳膊被树枝划了道深口子,腿也崴了,又迷了路,在山里转悠了一整夜,又冷又饿,实在撑不住才走到这里。”
他说着,掀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脚踝,那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根本无法正常落地。
他说话的时候,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呼吸急促,显然连说话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他想抬手摸摸拾安的头,可刚抬起胳膊,就被伤口的疼痛牵扯,动作一顿,又慢慢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拾安看到他脚踝的红肿,又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胳膊,心里更着急了:“你伤得这么重,得赶紧治!我马上去叫我娘来,她一定会治好你的!”
周货郎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摇了摇头说:“不用麻烦你娘了,娃娃。我…… 我歇一会儿就好。” 话没说完,他就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黑,脑袋猛地向一旁歪去,差点晕过去。
拾安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过去扶住他:“周大哥!周大哥你别睡!我这就去叫我娘!” 他说完,转身就朝着家里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娘!娘!快来!村口有个周大哥受伤了,伤得好重!”
村里的晨雾渐渐散去,他的呼喊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
拾安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大声喊道:“娘!娘!”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陈氏听到儿子急促的呼喊,还带着哭腔,不由心里一紧,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出来:“拾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娘,村口…… 村口有个卖货的周大哥,被劫匪推下土坡,胳膊划了大口子,腿也崴了,流了好多血,差点晕过去了!” 拾安拉着他娘的衣角,喘着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氏闻言,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多问,连忙从灶台旁拿起放在窗台上的一个布袋,又顺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条,跟着拾安就往村口跑。
母子俩赶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周货郎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胳膊上的布条已经被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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