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克西其实尝过挺多次在城市上空荡来荡去。
在纽约的楼群之间,蜘蛛侠的蛛丝是一条银白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线,把曼哈顿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她挂在彼得身上,从一栋楼荡到另一栋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建筑物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一样从两侧飞速后退,胃在离心力和重力之间反复横跳,肾上腺素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脑子里涌。
她觉得这有种走入丛林当人猿泰山的美感——抓着藤蔓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用胸腔里最原始的力量发出“噢噢噢噢噢”的嚎叫。
但彼得不太喜欢带着人在天空上用蛛丝荡来荡去。
他的理由很充分,有一次他救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年人,从一栋着火的大楼三楼窗口荡到对面楼顶,全程不过八秒,那八秒里,那位老年人的双手像一对铁钳一样死死扣在他的胸口上,让他爷爷的爱人快掉了。
“我保证。”特里克西在纽约的某个楼顶上举着右手,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宣誓,“我绝对不会对你爷爷的爱人做坏事,我的双手会全程放在你的肩膀上,或者你的腰上,或者你指定的任何安全区域,你可以给我画一个像机场安检的指示图一样,我发誓绝对不会越界。”
彼得看着她,他的蜘蛛侠面罩遮住了整张脸,但面罩上那两个白色的眼罩区域具有一种神奇的、不需要任何面部肌肉就能传达情绪的能力——它们缩小了,缩成了两个点。
彼得一激灵让彼得对此表示严重怀疑“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些时候摸人的方式很下流。”
特里克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我没有——”
“你有。”彼得斩钉截铁,“尤其是在我穿着紧身衣的时候,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你的不怀好意!”
特里克西闭上了嘴。
“那是意外。”特里克西说。
“你是故意的,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哈利抱着你非的时候你就从来不会乱摸他?你甚至连MJ都摸了!!”彼得尖叫。
“因为哈利·奥斯本是个自恋的富少,如果我乱摸他他会认为我看上他了。”
彼得“……也是,但这不是你乱摸我的理由!!”
彼得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缩成两个点的白色眼罩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看到她心虚。
此刻,哥谭的天空,凌晨。
阿卡姆骑士的爪钩枪射出一道细细的钢丝,精准地勾住了对面楼顶的排水管接头,钢丝收紧,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靴子擦过一面砖墙,蹭下一小片灰泥,然后在弧线的最高点松开爪钩,身体在空中翻转四分之一周,重新瞄准下一个锚点。
特里克西挂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杰森在又一次爪钩发射的间隙里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把你的手——放好——”
“什么?”特里克西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过来,音量很大,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共振。
“你的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杰森的蓝色头盔,她笑嘻嘻地说“我的错。”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的指尖在他胸甲的边缘又停留了一秒,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了他的肩膀上。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
杰森在一栋楼的楼顶落了地,他的靴子踩在防水卷材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带着橡胶摩擦声的“咚”,特里克西从他背上滑下来,蹲在楼顶边缘,往下看。
阿卡姆精神病院就在下面,从上面看,它比从地面上看更小一些,更旧一些,更像一个被遗忘在哥谭边缘的、不应该再被任何人记起的废墟。
但它在运作——几扇窗户里有灯光,院子里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顶的灯在缓慢地旋转但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萤火虫,主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检修口在东侧墙体的凹陷处,被一丛枯死的藤蔓半遮半掩。
杰森用多功能工具刀拧开四颗生锈的螺丝,把盖板卸下来,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洞口。
他先钻了进去,战甲的肩甲在管道壁上刮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像某种濒死动物发出的哀鸣,然后特里克西钻了进去。
他们爬过了两个拐弯,一个三通,一个风口 ,在第二个风口的位置,杰森停下来,低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
特里克西的脑袋从后面伸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也往下看。
下面是阿卡姆精神病院三楼的走廊。
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每隔三米一根灯管,但有一半是不亮的,所以走廊看起来像一段一段被切开的。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走廊的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声响。
“小丑就这么死了。”其中一个人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通过通风管道的百叶窗传上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像隔着一层水的声音,“就这么草率地死了。说出去谁信啊。”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有什么不信的,他都多大岁数了,被关在那种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精他神状态又一直不稳定——猝死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他不是超级反派吗?”
“那耶稣还是上帝之子呢,不也被钉在十字架上死了吗?”
“我去,你是犹太人吧?”
“……其实我是印度裔,但那又怎样…蝙蝠侠刚刚过来调查过一波了。”第一个人又说,“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整个病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走的时候脸色——”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反正不太好看。”
“先不论你是怎么从面具上看出他脸色好不好看的,他当然不好看,小丑死了,他连是谁杀的都不知道,这跟‘案子没破’还不一样,这是‘案子没法破’,没有凶手,没有动机,没有线索,一个被关在最高安保级别的单人病房里的、穿着拘束服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几根的人,就这么死了,你让他怎么查?”
“法医那边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不敢说,太超自然了,不知道怎么说,身体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没有窒息,没有任何你能想到的死因,就是——”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端着咖啡杯,表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茫然,“就是死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啪,没了。”
脚步声继续,走远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通风管道里两个人屏住的呼吸声。
杰森转过头,看着特里克西。
“这样正好。”他压低声音说,声音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之间来回弹跳“不会和老东西撞上了。”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从三楼到地下一层,走楼梯大概需要四分钟,走电梯大概需要一分半,走通风管道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而且需要经过一个让特里克西的髋骨和管壁进行亲密接触的、角度刁钻的直角拐弯。
杰森在前面,他宽阔的肩膀在拐弯处卡了大概三秒——三秒里特里克西看到他的双腿在管道的另一侧徒劳地蹬着,像一只被卡在洞口、试图把自己拔出来的、体型过大的仓鼠。
她忍住了没有笑,到底是谁发明了动物塑啊。
太平间的通风口在天花板的中央,百叶窗的叶片比楼上的更密,缝隙更窄,但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房间——一个不大的、方方正正的、墙壁贴着白色瓷砖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布从头部盖到脚部,布料的轮廓勾勒出人体的形状——头,肩膀,胸腔,腹部,双腿。
太平间里没有别人。
灯是关着的,只有解剖台上方的一盏手术灯亮着,惨白色的灯光垂直地照在白布上,把那些褶皱和凹陷照得分毫毕现,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用光影来塑造形体的素描。
杰森用脚尖挑开百叶窗的固定卡扣,叶片无声地向外翻开,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跳下去的开口。
他坐在通风口的边缘,双腿悬在下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到解剖台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左右,中间没有障碍物,落地位置是瓷砖地面,干净,干燥,没有杂物。
然后他跳了下去,靴子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比预期的轻,只有一声短促的、橡胶与光滑表面接触时的“嗤”。
他蹲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站起来,转身,抬头看着通风口。
特里克西的脑袋从通风口探出来。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在他的身后,在解剖台的阴影里,在手术灯的光线照不到的、那个被不锈钢柜子和墙角围成的九十度夹角里,有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带着金属气味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位置很精准,一枪下去,不需要补枪,他的身体会在零点五秒内失去所有的肌肉张力——俗称死透了。
“你是谁。”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低,很沉“是不是你杀了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杰森慢慢地举起双手“你问了这么多个问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吊儿郎当“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枪口在他后脑勺上又抵紧了一点,金属的冰冷传递到他的大脑皮层,在那里点燃了一小簇冰冷的、像液氮一样的火焰。
然后——
“砰。”
特里克西从三米左右高的通风口跳下来、然后精准地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的声音,以一个完美的垂直角度,冲击力让持枪者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握枪的手臂在失衡的状态下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三十度,枪口从杰森的后脑勺上移开,指向天花板。
特里克西的脚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个她自己在事后都无法复现的动作——她悬在空中的右脚以一个刁钻的、像足球运动员在禁区里捅射的角度,踢中了那只握枪的手的手腕。
手枪从手指间飞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两周半,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出一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格外清脆的、金属与瓷砖碰撞的“咔嗒”。
但特里克西的胜利姿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持枪者的反应速度极快,他的左手在失去武器的同时,已经抓住了特里克西的衣领。
手指收紧,指节陷入她锁骨下方的软组织里,然后他用力——把她从肩膀上拽下来,往地上砸。
特里克西的后脑勺先着地。
瓷砖很硬,她的脑子里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颅腔内壁飞舞的回声。
杰森在特里克西落地的同一瞬间动了,靴尖精准地击中了持枪者的肋间。
持枪者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抓着特里克西衣领的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不锈钢柜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钟被敲响的嗡鸣。
杰森他蹲下来,一只手揽住特里克西的肩膀,把她从地上半拖半抱地拉起来,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他的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背部对着持枪者的方向,把特里克西整个人圈在一个由他的身体构成的、不算大但足够遮挡视线的保护圈里。
特里克西靠在他怀里“我看见了——”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到的绿洲,“我看见了爷爷和奶奶,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他们在桥的那一边朝我挥手,哇哦……他们可真年轻,桥上还有一个老婆婆,她问我喝不喝汤。”
杰森低头看着她“那他妈是奈何桥。”
他的声音很平,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着,指尖在她的颅骨上寻找着有没有凹陷、有没有出血“我一个人能搞定,你就在上面好好呆着不成吗。”
“我像是这种置身事外的人嘛。”特里克西捂着后脑勺“妈妈耶,我感觉智商又下降了十个百分点。”
“那就和弱智没差了。”杰森附言。
那个被踢到墙角的人从不锈钢柜子旁边站直了身体,在手术灯惨白色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杰森怀里的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
杰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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