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业脸上表情时喜时悲,时明时嗔,显然已经深深陷入幻术。邪阵失去了他的供给,不再进行自我修复。
裴颂白循等人加快了破阵的速度,猩红的符文再度黯淡下来。
符文下方散溢的魔气被一丝一缕抽回阵法中,下方黑茧像被越扯越薄的棉花糖,隐隐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影。
云帝城上空的云翻腾着,隐隐可见几道雷光。时间不断流逝,从破阵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多时辰。
围坐在法阵周围的裴颂等人突然悬空,几人同步抬手结印,手指翻飞变幻中地面浮现一面由金色符文组成的镜子。
“破!”,几人厉声大喝,刺目的白光从镜中射出,生生洞穿了眼型符文,连带着云层都被一并穿透。猩红的符文寸寸龟裂,上面粘附的尸体纷纷掉落,被玉玄宗的弟子们用灵力承接后先安置在一边。
阵法大破,中间的江业像被剪去牵丝的木偶,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他不止地咳嗽,胸腔似有刀割,大朵大朵血团从他喉中散出。
他如梦初醒,仰头看着碎裂的阵法,两行血泪流出。
“我...我只是...想给她讨个公道...”
白循神色复杂地走到他身前,他的弟子不少,又常年闭关,教授徒弟也都是匆匆一聚。没想到第一次细细端详自己弟子,竟然是这种诀别时刻。
“你何至于此呢?”
他回想着自己与江业的初见。那是他出关前往灵丹城取多年前托人炼制的丹药一日,城中下了很大的雪。修士有灵气护体不受寒暑影响,可御剑御器穿行无阻。但对于居住在城中并无灵根的人,大雪却是会扰乱秩序,阻碍出行的存在。
城中相较往日安静许多,白循本想取了丹药离开。却无意间看见少年少女搭救坠入湖中的小犬,那不是灵兽,只是一只最普通的小犬。在这个偌大的修真界,已经很少有修士会为了凡物驻足。
没想到再次遇到那个小孩,已经是这小子长大,参加内门遴选。清巫山下那么多弟子,他还能认出长大的江业,这就是师徒缘分吗?
“师父...”,江业唤了一声,阖上了眼。
“事情走到这步,我从不悔。只是恨,恨自己天资不够,恨自己实力低微,恨自己不能完成此阵。”
“你...”,白循一时无言。
江业大限将至,五感渐衰。星星点点的光从他身上散溢,飘到半空化成一个个水幕。那些潜藏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烟花一般绽放在黑色的夜空。
他的灵魂暗淡无光,他的记忆索然无味,可这一切在遇到东方若后被染上绚烂的颜色。
李怀姜看着他得到又失去,看着他堕入邪道撕裂神魂,看着他筹谋一切藏进人间。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判江业。灵运大陆的一切都被王恒飞升四个字合上书页,只留下困在纸张中的人不断挣扎,却难逃宿命。
这个世界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创造一切痛苦的人究竟是天是人?
白循驻足在江业身边良久:“是我亏欠他太多,为人师却放任他独自走到这个地步。”
如果东方若出事的时候,他没有闭关,江业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李怀姜看向半空的黑茧,那东西仿佛有呼吸一般,轻微地起伏着。
“那黑茧同阵法已经绑定,不破除黑茧,便无法彻底拔除此阵。如果让茧中魔君出世,恐怕阵法会再度启动”,水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解释。
“你好些了吗?”
“劳前辈挂心,我已无碍,只是...”,水翎看着漫天不断消散的水幕叹气,“只是看着这些,有些...宗内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竟不知。”
闪烁的光幕变得黯淡,如同真正的烟花,绚烂了一瞬终究要熄灭。
一场幻梦终有时,醒来的看客依然要背负着使命往前。
李怀姜走到一边,取出飞剑。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是仇越破开黑茧,还是裴颂他们封印仇越,那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她不能放任仇越变成魔君,也不能让别人带走仇越。不管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阵法,她必须行动。
飞剑感召到她的灵气嗡鸣着,化作飞逝的流光直冲黑茧。李怀姜闭目,无形的手将她为数不多的寿数抽出。法衣饮血一般骤然亮起。她腾身上剑,如同一颗火种,几欲将整片夜幕点燃,直至焚烧殆尽。
水翎甚至没抓到她,那声不完整的“前辈”被风吹散。所有人仰头注视着,苏雅攥紧手中的剑。师叔祖明明都伤成那般了,却还要为了诛杀魔族挺身而出...
下面的人在想些什么,李怀姜一概不知。她几乎到了黑茧前,透过那层薄的,起伏的,犹如从昆虫翅膀截下的骇人薄膜,隐隐看到里面环抱自己的仇越。
“仇越,快醒醒!”
她大喝一声,用法衣裹住手掌抓向薄膜。那层魔气如同沾上火星的纸片被撕碎焚尽,露出包裹在其中的人。
仇越安静地沉睡着,他像长大了四五岁,那张脸褪去稚嫩如同淬火的剑漂亮得近乎凌厉,绸缎般柔顺浓密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往下是一片纯白无暇的皮肤。
似乎是感知到什么,又或是被吵醒了安眠。
他的眉蹙着,下一瞬睁开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双眸没有沾染任何人类的情感,深渊一般的瞳孔几乎摄走人的神魂。
那不是仇越的眼神,李怀姜暗自想着。
浓稠的杀意弥漫在两人之间,几乎是一瞬,仇越已经抬手成爪掏向李怀姜胸口,被那片护心甲挡开。
李怀姜被震得后退,抬手捂住胸口。要是没这法衣,她真是要被这崽子给生撕了。
“仇越,你快醒醒!不然你一辈子都得当我的打手喽啰,那也不能去!”
李怀姜躲避着,抬手往仇越手腕的红绳注入灵力,催动言咒。
仇越动作一顿,大脑针扎一般。那些阴冷潮湿的梦被撕裂,视线挤入了一抹过于浓烈的颜色,烧得他眼睛生疼。
又是...她。
他的手生生顿住,带着惯性抓向自己左臂,伤口深可见骨。他低着头,咬着牙艰难开口:“快走!”
仇越现在很不对劲,像被夺舍了一般。
但她也不能走,都做到这一步了,走了刚才那一掏白挨了...
李怀姜一边呼喊系统,一边不断往红绳注入灵力,希望言咒能唤醒仇越的全部意识。
法衣那片护心甲骤然泛起暗光,一道细丝直射仇越眉心,顺着他的皮肤刺入体内。
“啊啊啊!”,仇越捂着头嘶吼,身体像被几千根针刺入一般疼痛颤抖着。
那些魔气被不断挤压,一丝一缕泄出他的身体。
直到最后一缕魔气散出,仇越身体脱力直挺挺往下坠,李怀姜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捞进怀里。
破阵的几人见状再度往镜形符文注入灵气,金光大盛,湮灭了整个九幽阵。连天上的阴云一并散去,露出了原本的夜空。
几朵雪团悄悄落在李怀姜发梢肩头,被下坠的夜风卷走。她仰头看了眼,纷纷扬扬的雪飞舞而下。
轻盈的雪落在江业脸上,一片一片堆叠在一起。他艰难地睁开眼皮望着漫天飞雪,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笨阿业,我不在,你又被人欺负了?”,东方若皱着眉跑到他身边,“谁干的,我带你去报仇!”
“阿若...咳咳咳...那就拜托阿若了..”,江业抬手握住那只手,阖上了双眼。
白循掌心的魂牌碎裂,江业死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师徒一场,竟然走到这个地步。白循打算将他埋了,可地面上那还有江业,只剩下了一枚绯色的玉简。
李怀姜抱着仇越落地,生命流逝让她的乌发慢慢变白,她双腿脱力半跪在地,匆匆往仇越身上盖了件衣服。
好累...从来没这么累过,比在现代加班到凌晨都累,真想闭着眼一觉睡个三天三夜。
“师叔!”“师姐!”“师叔祖!”
几道声音齐声响起,几人不约而同围了过来。苏雅眼泪断线般掉落,往她嘴里塞丹药:“师叔祖你不要有事啊!”
李怀姜握住她的手腕摇头:“你忘了我是谁?怎么可能有事?别哭”,她抬手擦去苏雅的眼泪看向白循和裴颂,“阵法是不是彻底解决了?”
“别再想这些了”,裴颂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唇间,捂住她的唇逼她咽了下去。
“看好他”,李怀姜指向怀里的仇越,说完身体一软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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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涯,师树祖现在需要休息,你先别打扰她!”
“苏师姐,我只是来送药,怎么就会打扰呢?”
“但是你会吵醒师叔祖的!”
“我相信她不会介意,我只是回了趟楚家就出这种事情...苏师姐你不要拦我,我现在很不冷静。”
裴颂站在床边,视线落在床上安静沉睡的人身上。
这还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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