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看点什么?新到有前朝成化的斗彩、傅青主的杂书笺……石泉,有客你接一下!”
前几日,年绮云听大哥年希尧谈起琉璃厂有家声名鹊起的古董店,就说要扮作书童跟他来瞧瞧。
这迎客的,应该就是老板了。
他看起来约摸五十多岁年纪,瓜皮帽下的长脸就像一块老树皮,纵横交错的皱纹不阴不阳地挤着笑容。
年绮云心下奇怪:这人倒是客套,但口气却透着倨傲,好像买与不买都无他无关似的。
二人进得门来,只见一张条案靠墙而立,左右两侧分别放着一张太师椅,陈设十分简单。右转通过一扇窄门,正对着的就是柜台。
光线从窗口斜斜泻下,在柜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里侧的阴影中隐匿着三张博古架,上面稀稀落落摆着些古书、瓷器,乍看起来并不值钱。
柜台后的伙计,想来就是老板口中的“石泉”了。
二人走上前去,看着他将一件青花瓷瓶摆在台面上,又取了个相应大小的匣子放在旁边,伸手接过客人递过来的500两银票,眼皮也没抬便转身进了内间。
年绮云暗想:这店确实有些古怪,500两银子的大生意,拿了钱就走,连包装都不管么?
如此怠慢,这客人却似乎毫不介意。只见他伸手拿了瓶子在匣子上方比了比,又转身到柜角选些布帛填塞。
安静的斗室中,只能听到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光线里,有些许尘埃在空气中起起伏伏。
大明宣德年制。
刚才比划的时候,年绮云一眼就看到了底款。
这瓶子器型、纹样古朴大气,胎体洁白淳厚,确有王朝开创伊始那种特有的蓬勃朝气。不过宣德官窑的青花,料子用的是苏麻离青,不该是这样纯粹的发色。
年绮云正犹疑着,就见那客人已经把东西装好,抱着匣子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见大哥正冲她点了点头,抬腿便要上前去追。
“允恭且慢。”一个温润的嗓音忽从身后传来。
年希尧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赋闲这段日子里,他每月都得去这位爷的府上报到,这嗓音他当然熟悉。
他当即收回已经迈出的腿,转过来俯身行礼,套话张口就来:“奴才年希尧恭请……”不料话没说完却被一声“免礼”打断。他站直了身子,把余下的“主子万福金安”吞进肚中。
算起来,面前的男人比自己还要小上八九岁,但按照“国朝祖宗制度,各王门旗属主仆称呼”,就算他年希尧心里再不情愿,口头上还得按规矩主奴相称。
他们年家在前明是官宦世家,血统上当然是汉人,但因祖上在辽东兵败被俘而被编入八旗,成为满人的包衣。
顺治年间,祖父年仲隆参加科举中了进士,他们这一支才得以出包衣成为正身旗人。
前年太子被废之后,他们又被划分在了汉军镶白旗陈继范佐领下,而眼前这位,正是他家的门主,当今皇上的第四个儿子——雍亲王胤禛。
显然,这位爷比他们来得更早,已隐在多宝阁后观察多时了。
年绮云侍立在哥哥身后,偷偷抬眼一瞟,只觉那人瘦削挺拔,藏青色暗蝠纹常服配上一柄将展未展的折扇,有种莫名的威压。
她早曾听父兄谈起,说他家这位主子是个醉心于佛道的富贵闲人,对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今日不知为何,这人却主动与门下属人搭话,偏又止住了哥哥的请安。
正在沉吟,又听那嗓音说道:“走,前面新开了家富兴茶楼,多日未见,不妨过去一叙。”
兄妹俩不敢推辞,亦步亦趋跟着他进了对面一家装潢雅致的二层茶楼。
清王朝自马上得天下,从关外弹丸之地起兵,一路踏碎山河,最终将整个华夏收入囊中,所倚仗的便是八旗铁骑。是以朝廷对八旗兵丁格外优待,可谓“以国力豢养之”。
旗下男丁只要补了缺,当了兵,不但有俸银可拿,还可以领到足够的禄米供全家老小嚼用,没有补缺的子弟也不愁吃喝,乐得终日提笼架鸟在外闲逛。开遍大街小巷的茶楼戏园,面向的就是这些八旗子弟。
也正因如此,在这该当差的当差、该谋生的谋生的时辰,这茶楼仍旧坐了半满。
胤禛倒不急与年希尧叙话,亲自在靠窗的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又喊来小二略点了些茶水点心。
“这位是令妹吧?都不必拘礼,先坐下谈。”胤禛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望向对面的目光如静水流深。
年绮云反应很快,敛衣低眉,恭敬地福身行礼:“奴才年氏请主子万福金安。”
“好了,都坐吧。”胤禛颔首道。
绮云也不推脱,顺势随兄长在对面坐下。她一向仰慕“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名士气度,那些虚头巴脑的假客套,她从不勉强自己做。
幽幽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伴随着或有若无的茉莉茶香,空气似乎也悠闲适意起来。
“舍妹年幼,又极少外出走动,主子是如何得知……”年希尧好奇道。
“这倒不难,”胤禛笑道,“你年纪比我都大上许多,又早早辍学捐官,哪里会有这么年少的书童?你二人年龄相差虽大,但相貌气质却颇为相似,想来就只能是令妹了。”
温润的嗓音配上轻快的语气,好似在头顶上盘旋,偏生那话头又落在自己身上,让绮云的面颊又沉又烫。
她自幼在湖广长大,天性自由不喜约束。但自从随休致的父亲回京,就日日在嫡母的耳提面命之下唯唯诺诺。嫡母的刻薄,似乎是要把对年父先斩后奏纳她生母为妾的怨气撒在她的身上。时间一久,她就逐渐练就了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对上畏惧归畏惧,但能敷衍则敷衍。
日前嫡母娘家有事,至少得离开十天半月,这才让她得了机会出来透透气,不成想这第一次出门就被门主胤禛给抓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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