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茶馆内。
坐在沈佳柔对面的沈老夫人,循循善诱地劝道:“裴元已经走了,你就算再伤心难过,人也不会活过来。现在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替自己考虑考虑,将这后面的日子过下去。”
提到亡故的夫君,沈佳柔心上不由地沉闷。
她同裴元虽说成亲不过二十多日,算不上什么鹣鲽情深。
可当初她被沈家逼着要嫁给已有三子的鳏夫做续弦时,裴元恰好出现了。瑞安侯府年轻的探花郎,温文尔雅,端方持重,前途一片光明,是京城这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便是沈家的嫡女,在议亲时挑挑拣拣,也未曾想过高攀上这样的人家。
若是其他人,许是得想想中间有什么隐情。可当时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裴元的出现对她来说无疑是一场救赎。
成亲的那天晚上,她捏紧手中的玉如意,浑身僵硬地仍由喜帕被挑起,对上的便是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男人是一贯的温柔,许是看穿了她的惶恐,郑重而缓慢道:
“佳柔,别怕。”
她那颗紧张不安、揉皱成一团的心在男人温和的目光中逐渐舒展,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有一个念头却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想同裴元好好相处,他们会有很漫长的以后。
可谁知道成亲的第三日,裴元奉急诏去江南查案,再过十日送来京城的便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站在府门前看着那具深黑的棺椁时,她一阵眩晕,像是来到了白茫茫的方外之地,茫然而又无措着,只能听见周遭一片沉痛的哭声。
她有些哭不出来,不敢相信好好的人,怎么在转眼之间就没了。
浑浑噩噩地办完了丧礼后,她也病了一场。
现在猛然再听到裴元的名字,她还没反应得过来,鼻尖就是一酸。
可她也不想在沈家人面前失态,稳了稳声音道:“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
女子凭窗而坐,身着再简单不过的素衣,如藻般茂密浓长的头发被挽成妇人发髻,鬓边只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素净到了极点。
可偏生那一张脸生得实在好看。阳光之下皮肤通透到像是拢着一层莹润的光,五官精致又柔和,哭过之后眼尾鼻尖氤氲着薄红,端得让人生出怜惜之感。
也难怪背了克夫的名声,仍旧能招来觊觎者。
沈老夫的心思在肚子里转了几回,才开口问:“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沈佳柔回道:“元章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是他的夫人,总要替他尽一份孝心,照顾好他的母亲。”
闻言,沈老夫人停顿了下紧接着嗤笑一声,反问道:“柳夫人现在肯见你?”
也不管对面女子的面色发白,她先情况挑明了。
“当初裴家并不同意你们的亲事,是裴元始终坚持,柳夫人拗不过这才点头。她原本就不满意你,现在成亲不过二十来日的时间,裴元横遭意外,她还能容得下你?”
自然不能。
失去爱子的妇人沉陷在巨大的悲恸中,自然将情绪都倾泻给旁人获得一点心理上的慰藉。
裴元的丧礼办完之后,柳夫人也病倒下去。
她前去照顾时,都会被柳夫人身边的下人挡在门外,每次都是说夫人已经睡下了。
她心里清楚,婆母是对她有怨气的。
见老夫人又说:“你现在还年轻,同裴元没有这个缘分,总是要考虑考虑后面的路应该怎么走,总不至于一直留在瑞安侯府?”
“为什么不能?我既然已经嫁给了裴元,自然是裴元的妻子,是裴家人。”
“可是裴元已经不在了。”老夫人低头掸掸不存在的灰尘,面上带着几分笑容,眼里却含着凉意。
“外人客气才称道柳姨娘一声柳夫人,可说破天去也就是一个妾。先前裴元争气,能替她争来几分体面,可还不是被裴家二郎压得死死的,到现在都还是妾。当年瑞安侯为了这个妾室活活将正妻气死,裴度会放过这一房?”
“你才嫁过去,也没有什么拖累,怎么就不替自己想想。”
沈佳柔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强撑着没露出软弱之态来。
老夫人活成了人精,看出面前女子的底气不足,没了先前的客气,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今天的目的。“你可还记得荣庆公主府的郡王,前两日他找到你父亲跟前,说是不介意你的名声,愿意迎你进门。”
说完之后,室内一片寂静。
沈佳柔哑然,顿了顿道:“裴元尸骨未寒,您这么做也不怕得罪裴家?”
“呵,你以为我今日为何敢找上你?”老夫人哂笑。
她望着老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顷刻沉下去。
不怕得罪裴家,那说明裴家当中有人是默许的。她的婆母自从接到江南的消息后就一病不起,府内大小事都不过问。
那还能是谁默许的?
失去长子的,又何止是婆母一个人。
明明已经开春,她却觉得有冷风不断地吹进来,吹得人的骨头缝都开始发酸发疼。
沈老夫人见她反应过来,又开始劝道:“这是裴家给了我们体面,正好郡王也有娶你的意思,何不两全其美。”
可到底成了谁的两全?
沈佳柔想笑,也不大能笑得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日后的路。
她清楚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只要离开瑞安侯府,就会被沈家缠上在用着各种名义将她再嫁一回。
与其这样,她还不如留在瑞安侯府替裴元守上一辈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明知道婆母不想见到自己,也每日去莲河院问候的原因。
她以为她能过一点安生的日子。
沈佳柔勉强地笑着:“裴元待我极好,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他守着。”
沈老妇人挑挑眉,知道这并不是说了就能成的事,倒是没有继续往下劝说,而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会回来找我的。”
会回沈家吗?沈佳柔觉得自己不会,可老夫人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又叫她心神不宁。
她强撑着从茶馆离开,在回去的路上,将事情想了又想。等到了地方,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路去了莲河院。
一如既往,她没有见到婆母柳氏。
莲河院的管事嬷嬷马嬷嬷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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