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离开之后,沈佳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一层。
她攥着手上的书文发呆,等脸上的眼泪都风干之后,才听见门口那边重新传来动静。
芙荞是过来关门的,见到自家夫人还没睡,还很是惊讶,迟疑着要不要将门带上。“夫人,夜已经深了。”
“嗯,今晚轮到谁值守?”
“原本是秀珠,但是秀珠吃坏了肚子,就换成了芙蓉。”芙荞四处看了看,解释:“奴婢原本要去前罩房,看见这边烛火未歇,才走过来看看。”
“哦,可能是见我睡下之后,她去休息了。
沈佳柔顿了顿问:“你过来的时候没遇到其他人吗?”
“倒是没看见。”
松雪院对待下人并不苛刻,主家歇下之后,下人便会回到自己的屋子歇息。等过了子时,原本守夜的人也会睡下。可眼下不过是亥时,院内也无人值守任由外人闯进来?
芙荞看着夫人难看的脸色,还是开口道:“这段时间,院里的人心思浮动,不止是瑞安侯府的下人,就是我们这边也一样。该当差的也不好好当差,做事是要比从前散漫。”
裴元还在的时候,柳氏当家,松雪院自然是极好的去处,侍候的人打破脑袋想要挤进来。
裴元出事后,沈佳柔才嫁进来没多久,又背了克夫的名声,在柳夫人那边不受待见,松雪院的人心就散了。
原先那些千方百计挤进来的下人心思就活络开来,想要替自己寻个后家,闹得人心惶惶。甚至沈家签了死契的下人也活络开来,寻找一个门路留下来。
对于芙蓉会被收买的事,沈佳柔并没有多少的惊讶。可今夜裴度的随意进出却叫她后怕起来。这得多少人里应外合,他才能这般光明正大进入女眷的院子,并没有一点风声传出。
今日只是告诫,可要是明日心血来潮想要了她的性命呢?
这种将自己的性命悬挂起来让人盯着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她盯着面前的芙荞,好半天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你且当做不知道,也不需要争辩什么。到什么地方都少不了拜高踩低的人,且先等上一等,倘若我连沈家的事情都解决不了,也没与他们计较的必要。”
“沈家来的下人中,你和芙蓉都是我亲自挑选的,自会替你们安排好前程。”
“姑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芙荞道。
“我知道。”沈佳柔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我想要一个人呆会。”
芙荞顿住,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夫人。
她的身后是顶着屋顶的乌木书架,书架微微倾斜,像是一座随时会瘫倒下来将人冲垮的危山。
而女子就坐在沉闷而又危险的书架前,披着一件最素净的外衣,鸦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显露出脆弱的疲态。
不知名状的难过往外蔓延。
她想要劝慰一番,又觉得所有的言语都过分苍白。站立一会之后,她小声说了一声“那奴婢就先下去”了之后,才退下。
——
第二日沈佳柔私下找来了芙蓉,也没有过多转圜,直接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人,是否可靠?”
“自然是真的。”芙蓉听到这话,两只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急切道,“这个人名叫储怀清,江南汾州人,同奴婢是同乡人。有一次在药坊门口碰到,听到了熟悉的口音,奴婢这才多问了两句,觉得实在可怜还借给他一两银子。”
“听着名字,不像是普通百姓。”
“他父亲是猎户,意外救下一位豪绅,豪绅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出去,因此家中也算小有产业。奈何运道实在不好,外家接连出事,父亲也在打猎时出了意外,要不然也不能是他一个人带着母亲来京城。
要不是怕卖身之后无法照顾母亲,他也早就将自己卖出去。要是同他提一提,事成之后给银子让他回原籍,他定会同意。”
芙蓉觑一眼女子的脸色,呼吸都放慢了很多,小声地问:“夫人……可要去安排安排?”
“我眼下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沈佳柔苦笑,她握住芙蓉的手,“你先去问一问,要是……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先见见。”
芙蓉反手握回去,眼睛亮亮的,言辞恳切。“这肯定能行,到时候找个借口远远地看上一眼。奴婢一定将这件事办好,这要是成了,便是您一辈子的倚仗。”
“但愿吧。”沈佳柔捂着心口,看向芙蓉,“此事便交给你了,若是我真的能有一儿半女,便叫这个孩子认你做干娘,全了你同他的缘分。”
“这不好,奴婢就是一个下人。”芙蓉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下去过,“夫人,你放心,奴婢一定会办妥这件事。”
得了允诺,沈佳柔便给了芙蓉一笔银子。对外的借口是她准备上山礼佛,替亡故的夫君祈福,让芙蓉置办礼佛的一应用具。
她原本觉得还需要几日功夫,谁知道下午芙蓉便回来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便可以见一见那位储怀清。
若是合适的话,后天就去清安寺小住几日,再让储怀清从小路进山,混在侍卫里再找机会进入寺庙的厢房。
沈佳柔没有立即同意,只说要先看看储怀清。
第二日,在去莲河院请安照例没有见到柳夫人之后,她带着人出门说是要买一批纸回来抄写佛经。
等去了书坊,马车便顺道拐到了同福楼。同福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采买量巨大。储怀清今日便在这里替人卸货,一筐炭火从后门背到库房,仅仅一文钱。
今日做工的人不少,沈佳柔在芙蓉的描述之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当中的储怀清。
他生得高大,因为要劳作穿得比寻常人单薄,就显得肩宽腿长。弯腰将装满木炭的筐子背上身时,手臂肌肉贲张,说不出的狠劲。
若是换作其他的场景相遇,说他是行伍出身也丝毫不会让人怀疑。难怪南风馆不要,这不像是进去伺候人的,反倒是像去砸场子的。
莫名的,沈佳柔脑海中晃过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芙蓉知道储怀清来做工,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脏乱,整个人和街边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脏死了。
她心里嫌弃地要命,可又怕身边的女子嫌弃。看着女子怔愣的模样,她急急忙忙说着好话。“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今天就是为了赚银子身上弄得乱糟糟的。但是仔细看看他的脸,模样挺周正的。再说他是猎户出身,体质不差,孩子随他的话也好养。”
沈佳柔没说话,面上有几分难色。
芙蓉又道:“夫人,仔细看的话,这个人和大人有几分相似。沈家给的日子逐渐逼近,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这句话倒是叫女子有几分意动,沈佳柔盯着不远处男人的那张脸,企图寻找一些相似的地方,偏过头来问:“他母亲是什么病?”
“没仔细打听,兴许是咳疾,见他买了不少止咳生津的药材。好像还要了红参之类的,都是费银子的药,不然也不会今日还出来做工。”
芙蓉按住内心的激动道:“您觉得怎么样?”
沈佳柔不情愿。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透进来,她低头数着衣摆上的花纹,如瓷的脸上带着无力的悲哀与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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