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仿佛就在那么几天。
早霜在窗楹上覆结,老夫人懒得早起,便免了谢慈琅每日请安,倒让她轻松不少。
雪白瓷碗中饺子玉色热腾,谢慈琅细细用完,坐在镜前让绿枝梳妆。
进得香,睡得足,镜中人两腮多了些白嫩的软肉,唇色血气嫣红。
“虽说是冬至节,但去寺里烧香也不必梳什么太繁复的妆。”
“是。”
绿枝会心一笑,挽起乌发网上轻纱狄髻,又插上了谢慈琅闺中时偏爱的那枚玉鱼篮观音分心和海棠掩鬓。
谢慈琅起身披上藕荷色大氅,两人到宅子门口时正是辰时。
成青松让小厮套了马,正要往宫里去:
“我去值房交趟公文,晌午后便去寺里接你和娘。”
“人家今日都沐修,独你们工部最近勤得很,还要值日。”
谢慈琅仰头看他,领口一圈雪白软绒衬得整个人珍珠似的清丽皎洁,嘴角噙着清浅笑意打趣:
“早上在小厨房做了些糕点,中午迟了,就先垫垫肚子。”
成青松打开食盒,见着里面的玫瑰搽穰卷儿和裹馅糕,还未入口,心头一甜。
“慈琅,”他情不自禁挨了脸过去,低声道,“你真好。”
谢慈琅也放轻声音抱怨:
“知我好,便早去早回,莫教人担心。”
两人正咬着耳朵,背后传来脚步声。
“远安,别再耽误了,快去吧。”老夫人揣着暖炉盯过来,神情不好。
成青松应了一声,撩袍上了车,趁着大家不注意,对她眨了眨眼睛,做口型道:
等、我、回、来。
谢慈琅莞尔,遥遥点了点头。
“几日不见,谢姐姐和远安表哥好似比往日更亲厚了。”
沈妙云扶着老夫人,心中怨火阴灼,神情却一片胆怯羡慕。
谢慈琅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伸手去扶上车的老夫人,悉心道:
“娘小心,日头上来了,路上雪化了容易滑脚。”
老夫人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出所料,避开她手自己上了车。
前往甘泉寺的路上,谢慈琅与老夫人、沈妙云同乘一轿。
“寺里最奇的是后院那棵老银杏,足足五人才能合围,相传呐,是高祖当年亲手为皇后所栽…”
两人欢声笑语,对她视而不见,谢慈琅也不恼,气定神闲坐着,安然看向窗外。
深宅女眷不比闺中时自由,因此,街上的事物对她而言,都是久违的好风景。
马车一路往京郊驶去,繁华的街市上也偶有几家贴着封条的官宅。
门楣上崭新的灯笼在寒风中瑟瑟翻飞,台阶上掉着一只虎头鞋,府里却已人去楼空…皆是最近太子党对相党趁势撕咬的成果。
谢慈琅眸子一黯。
到了寺里,眼前如织的人流冲散了心中那点沉重的惘然。
谢慈琅与沈妙云二人跟着老夫人请三宝、点香、晃香、三拜后默念佛号,观想请愿。
“谢姐姐,快到晌午了,姨母让我们去后院寮房用斋饭。”
沈妙云脸上带笑,朝她走过来:
“我们快去吧,听说这甘泉寺的素斋最是灵验了。”
谢慈琅刚想婉拒,一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
“怎么,数月不见,把我抛到爪哇国去了?”
她一转头,一个杏黄袄裙的圆脸女郎笑眯眯道。
“龄玉?”谢慈琅原本娴静的神情一怔,随即真真切切化为惊喜之色:
“竟这般巧,今日你也来甘泉寺祈福?”
眼前爽朗直率的女郎名薛龄玉,御史中丞薛大人之女,正是她打小要好的手帕交。
“阿珣她们今日在甘泉寺后头的银杏别院弄了个诗会,前些日子原想发帖给你,却听闻你病倒了…”
“诗会?”
见谢慈琅有兴致,薛龄玉眼前一亮,将她拉到一边细细解释:
“你却不知,前些日子外头一群所谓名士,聚会时大谈特谈女儿家只该专心针黹女德、侍奉公婆,”
她做了个鼻前扇风的嫌弃动作,
“我们偏要做冬至诗会,狠狠羞一羞他们那些吟风弄月的酸诗…”
沈妙云不通文墨,只得在一旁默默听着,原本不屑,渐渐倒真有几分深以为然:
这些腐儒向来满口胡言,譬如最毒妇人心一句,岂不知男人无情无义起来,比女人要狠毒百倍。
谢慈琅听着薛龄玉眉飞色舞说着那飞花行令、投壶赋诗等妙事,一时有些意动。
“那,我去寻婆母报备一番,个把时辰,应当不妨事。”
见谢慈琅果真吩咐长随去找老夫人,沈妙云立刻急了:
不成,她还等着给谢慈琅下药呢,如何能放过今日这个好机会!
拳头在袖中不甘地攥紧药瓶,她提裙朝两人跑去:
“谢姐姐,薛姐姐,带妙云一同去可好…”
-
甘泉寺后,银杏别院。
五人合抱粗的银杏老树主干参天而起,顶端的金黄枝杈掩映着最高处的楼阁。
朝瑰郡主的笔尖心猿意马地悬在宣纸上,女郎们作诗的嬉笑声隐隐约约自底下传来,勾得她坐立难安。
她时不时抬眼偷看对面抄经的太子,眼含期盼。
太子似无知无觉。
朝瑰神色便有些无精打采起来,低头继续抄写经文: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朝瑰郁闷地看着宣纸上的小虫,落笔画了个墨圈将它围住。
眼前突兀横生一条墨墙,小虫从高字上爬回来,伸出触角,在下字里原地起转。
“安禄,”太子眼睛不抬,“请女娘们上来。”
“!别…”朝瑰顿觉尴尬,慌忙道,“皇兄别叫她们。”
她叹了口气,闷声道:
“皇兄不懂,女儿间的圈子,融入得看兴致合宜与否,强求不来。”
朝瑰未尽的叹息中难掩一丝期淡淡落寞。
她最讨厌坐着当泥菩萨了,作诗习文哪有去围场打马球来得痛快。
太子神色淡淡,笔尖不停。
“你是郡主,你喜欢什么,她们便要喜欢什么。”
天下万民都是皇家的臣仆,纵使读得万卷书,破了千军阵,也不过是卖与帝王家,任幸任戮。
朝瑰一时有些气鼓鼓,反问道:
“那朝瑰以后的夫君也是朝瑰的仆从吗?”
一旁立侍的安禄心里咯噔一下。
整个大齐,敢和太子殿下这样说话的寥寥无几,和太子同父同母的这位朝瑰郡主算一个。
说来也怪,安禄心中暗奇。
太子和端王府那处素来不亲近,尤其是那位早亡的世子长兄,更是…颇为生疏。对幼妹,却颇有几分兄长的耐心。
太子终于停笔,抬头看她,眉心微微皱起:
“是。”
朝瑰赌气道:“他那般没用?那还不如靠自己。”
闻得这惊世之言,太子只当小儿痴话,不以为意:
“你是郡主,自会择得大齐最好的儿郎,一生顺遂。”
“那要是他靠不住、护不住我呢?”朝瑰脱口而出。
太子一顿:
“妻子受辱,只会因为丈夫无能。”
他凤眸眯起,多了些不善的意味:
“若真是那样的废物,你将来自可请旨削了他的头,另择佳婿。”
朝瑰见皇兄眉目中莫名压下一股杀气,顿时噤声。
“殿下,工部快报。”
来人将折子递给太子,太子一目十行览毕,收进袖袋。
“叫李岂汝到前厅见孤。”
朝瑰见皇兄掀帘离开,一时喜上眉梢,活动了一番发酸的腰腿,也想起身。
拂尘将她拦住,抬眼,安大监正慈眉善目地看着自己:
“郡主,殿下说了,为陛下祈福的金刚经要抄写十遍送入宫中焚告,您这还差三遍呢。”
朝瑰一僵,瞥了一眼对面高出自己一摞的纸札,忍着火气地坐下来。
低眼,那小虫还困在墨圈里转来转去,惹人心烦。
挥笔将它碾死,朝瑰将未动几字的雪白宣纸揉成团,泄愤掷入斛中。
-
谢慈琅觉得自己要热疯了。
开始,她还只觉得是自己饮多些玫瑰露的原因,便强撑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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