錾斧铿然,铮鏦声声漫山遍野。
小沙弥一路疾奔,从山顶寺庙闯入山中段的摩崖造像处。
穿行而过的道旁尽是赤膊挥錾的役夫,锤凿落下,碎石纷飞。再往前,岩龛下屏息凝神的镌匠围坐着,为佛像开脸,持粉本(1)核对尺寸的匠师们蹲在崖边高声比划,沸反盈天。
小沙弥脚步不停,直冲到那面尚未动凿的平整崖壁前,望见立在崖壁木架上的年轻女子,眼睛亮了亮。
“林施主!”
女子身着素色青衣,与翠柏苍松相溶,似从这山光里生出来一般,琼姿玉貌,素面无华。她手上拿着狼毫,正在与身侧的匠师研讨什么,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许是周遭声音太杂,女子太过专注,她并未听清,小沙弥只得气喘吁吁地爬上阶梯。
近了些才听到女子清冽音色:“此处主佛衣纹,应当顺着崖石层理走,避免日后渗水崩裂,还有胁侍菩萨宝冠,纹样要与下方供养人龛呼应……”
“林施主!”小沙弥登顶后呜呼哀哉,双腿发软就差跪倒。
林晏桢从纸稿里抬起头来,就看见扒在栏杆上气不接下气的的小沙弥,不免得好笑:“慧明小师傅,何事如此急切?”
小沙弥连忙站直,合掌行礼:“是师祖有要事寻您商讨,遣小僧来请您过去一趟。”
这位师祖正是本寺住持弘俨法师,亦是这片造像的发愿人与总营造都料(2)。
澧朝之内,论释典造像仪轨,崖石营缮之法,无出其右。
眼下这绵延数里的龛窟规制,经变选题,乃至依山就势的整体排布,全由他一手擘画。
林晏桢自然不敢拖慢,当即将佛造像稿子递与领班匠师:“我去去就回。方才敲定的几处,你们先按照我说的修改,等我回来再最终核验。”
匠师们连声应答,林晏桢这才拾级而下,随小沙弥往山上的佛寺行去。
“林工。”
“林工。”
“林工。”
沿途的画师,镌匠和役夫见了她,无不停了手中物,纷纷行礼。
林晏桢颔首致意,沿石阶上行。这座弘俨法师耗费半生心血的禅林依山而建,寺中不重殿宇奢华,佛经典籍却浩如烟海,往来官绅多有布施,香火不断,是极有声望的梵刹。
不多时便到了方丈院的门前,院门前两株古柏,浓荫铺地,阳光钻进枝叶罅隙间泄漏而出,洒落在树下坐着的弘俨住持身上,镀了层似有似无的金边。
他年逾七旬,面容清癯,霜眉长垂,眸明似星,枯瘦的手捧着几张画稿凝神细看。
最上面是林晏桢昨日递来的西方三圣造像。见她过来,弘俨住持示意小沙弥退下,方止不住赞叹道:“林施主,这几卷画稿,妙极,妙极!”
“这拿这西方三圣像来说,佛容庄严圆满,风骨仪轨皆是上乘!还有这卷《父母恩重经变》,生老病死和人间烟火都画进了佛理里,便是贫僧看了也心生触动,实在难得啊!”
相比于弘俨法师的激动,林晏桢可以说是心如止水。
活了两辈子的人,若是画技无法精进到这地步,她还不如当场羞愤自绝。
现在能让她心起波澜的唯有每月十五发工钱的时候。
“主持谬赞了。”她客套地回。
弘俨法师对她平淡自处习以为常,只是思及某件事,难掩犹豫之色:“今日请林施主过来,是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或许会给你惹来些许麻烦。”
“住持但说无妨。”林晏桢敛容正色,为表现这话的真诚,她补充道,“当初是您力排众议,将这全窟造像的粉本设计全权托付于我。于我而言,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凡您有所托,晏桢无有不从。”
弘俨住持面色动容,不禁叹息:“此事说来,是贫僧的一桩私念。贫僧有位忘年之交,月前他遭奸人算计,生死不明。适才得到消息,他竟辗转至黑市,成了任人买卖的奴隶。”
“非是贫僧不愿亲自出面,实有不得已的理由。他身份特殊,牵扯朝堂权斗,贫僧是方外之人,一旦出面,整个澄岩寺或被卷入党争漩涡。”
“思来想去,在这江宁之地,唯有你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人救出来。”
黑市处于城南回水巷,紧挨着漕运码头,是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界。官差收了好处,对这里的龌龊勾当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日里巷内便阴翳蔽日,两侧歪歪扭扭的棚户挨挤着,多是形形色色的人蛰伏其间,昏黄油灯笼隔着布帘晃出重重鬼影,风一吹,满巷浊气黏腻地荡漾其间。
林晏桢甫一踏进巷子里,仿若莲花落进泥沼,瞬间成了所以目光的焦点。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斜倚在棚户柱上赌钱,见她孤身一人,立马啐掉嘴里的草茎,骂骂咧咧围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之人张大光着膀子,毫不加以掩饰的视线游走在她身上:“哟,哪来的娇滴滴小娘子,跑到这个地方?莫不是心痒寂寞,来找哥哥们寻乐子的?”
跟着的喽啰们哄笑一团:“看这细皮嫩肉的,定是哪家大家闺秀偷跑出来的,哥哥们好好疼疼你,保准你来了就不想走!”
话音未落,那张大狞笑着伸出手,直往林晏桢脸颊摸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啧啧摇头,只当这柔弱女娘今日要栽在这里。
谁知眨眼间,变故陡生。
林晏桢眼覆寒霜,不闪不避,出手快如闪电,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
“咔嚓”脆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张大被拧得跪倒在地,整条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疼得浑身痉挛,顿时没了嚣张气焰。
刚才还哄闹的人群,转瞬噤若寒蝉。
喽啰们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抄起木棍要动手。不待他们近身,林晏桢一脚踹中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那壮汉霎那间飞出去数尺远,撞至木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来,当场晕死了过去。
剩下的人举着木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再往前挪。看热闹的更是大气不敢出。
林晏桢冷冽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一字一句地道:“请问,奴隶交易市场,在何处?”
同一时间,所有人指向深巷,异口同声:“往前走东北方向。”
林晏桢温和地道了声“多谢”,然后拧了张大另一条胳膊,遂挥了挥袖,翩然离去。
众人:“……”
林晏桢穿出暗沉夹道,眼前豁然开朗,空旷大街上随处可见锁在囚笼中的奴隶,不少买家睨着眼挑拣着。
她来到最大的贩卖楼,方跨过门槛就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貌美娘子,可有心仪的货?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将你们主事叫出来,就说是晏清画院的人来谈一笔大买卖。”林晏桢微笑道。
那人听到“晏清画院”这四个字,紧忙收起谄媚的笑,恭敬回道:“娘子稍等。”
他脚底抹油似的跑上二楼,不多时,房间的门推开,主事王三扶着肚子上的一圈横肉,堆起和善的笑奔下来:“原来是林娘子造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他拱手道:“不知林娘子想要谈什么买卖?”
林晏桢从袖子里掏出男子画像递过去:“我要买这个人。”
王三看了画像,脸色微变,他惋惜地一拍掌心:“哎哟,您来晚了!此人今早突发高热暴毙了,咱就让人将他扔去了乱葬岗。您看这事闹的,不如看看咱这儿的其他货?”
林晏桢心头一沉:“死了?”
她可不想白跑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你带我去乱葬岗,我亲自验。”
王三似被她盯得发毛,脖子往后缩了缩:“这,这乱葬岗野狗横行,哪还找得到全尸?林娘子何必为难小的。”
林晏桢一眼就瞧出他的心虚,冷笑:“为商者,以信立身,倘若你再欺瞒,当心我拆了你这破地方!”
黑市消息传得最快,林晏桢前脚刚走,后脚她废掉两个壮汉的事就传遍街巷。
王三更是清楚林晏桢这人是什么脾气,她说出口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王三拍了拍嘴:“林娘子,是小的嘴贱瞒了您!那人是好好的,只是……只是被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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