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的身体猛地向驾驶座转了个弧度,没掩盖住震惊。
“欢迎光临,祝您再活十年。”酒保机器人的招呼闪回耳畔。
“什么意思,你们最多只能活二十年?”倒映在她眼睛里的那串“好吃又增寿”的文字在跳跃。
前方汽车没有预兆地亮起停止信号,赛克来了个急刹,琳琅的鼻子差点撞到玻璃窗,她还是不忘盯着赛克,急切又困惑。
“该死,”赛克用力锤了一下方向盘,嘴里忙不迭地回复,“对啊,我们基本上能活十到二十年,那几个贵族倒是能活久一点,至于多久,不知道,听说也就多个三五年吧。”
见赛克吊儿郎当的样子,琳琅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侧过脸看着飞艇底下像玩具大小一样的街道人群。
“你还没告诉我,人类能活多久呢?是不是有四十年还是五十年,还是说更少?更少的话,就太可怜了。”赛克重新启动引擎,语气轻飘飘地仿佛在说一件不甚重要的事。
“该怎么说比较好……”她说得缓慢,反复停顿。当她听到这里的人只有大约人类五分之一的寿命时,嘴边的答案变得难以启齿,她还在想她的同情会不会太高傲了。可是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人类就算能活一百年还会孜孜不倦地研究长生。
她心里更理解赛克的冒险举动了。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做点让自己爽快的事,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你打算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赛克冷不丁调侃,他听出琳琅犹豫的意图,“好哇,你们人类是长生种是吧?真羡慕啊,能活很久,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琳琅也不再遮掩,“我们有的时候祝贺别人都用长命百岁,一百岁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幸不幸福,我觉得人生的幸福不在于生命的长度,应该取决于深度。”琳琅说完有点羞赫地停住话题,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说出这么堂而皇之的说教,太假惺惺了。
赛克没有反驳,嘴里“嗯”了许久,“我知道挖的坑越深,能埋的东西越多。那爱可以填满生命的深度嘛?”
琳琅诚实地变成哑巴,赛克的话问倒了她,她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她还没探索过生命几年,就被抓到这里上演异球逃亡。
她哪里懂什么是爱,她越回忆越头脑发疼,那些记忆里最鲜活的是她妈妈的身影,母爱也是爱的一种。
“可能是吧,但爱有很多模样,不管什么样的爱,应该都是让你的人生更加有意义,才会觉得生命值得吧……也许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明白。”琳琅按捺不住地摸了下头,短短的发茬刺在手里就像这种话题让她坐立难安。她想到了科涅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但是在折磨你的疯子。
“不管怎么样,我们到了。”赛克瞅准时机,从流窜不停的车流里落下飞艇,停靠在街道的预留交通位置。
“才一百岁么?”在琳琅打开舱门的时候,听到了赛克的嘀咕,她装作不知道。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她对此没有什么经验。
“贵客贵客,欢迎光临好吃又增寿饭馆,这是我们的菜单。”眼睛长在头顶的老板带着一顶厨师高帽,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四肢是熊掌熊腿,毛茸茸的。
他们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赛克拿着光屏熟练地点了几下,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
饭馆里的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椅子用陈旧的金属七拼八凑,相当别致独特。金光闪闪的全息招牌在天花板上旋转,吸引住大部分的视线,让人自然而然忽略劣迹斑斑的墙壁和模糊不清的玻璃吊顶。饭馆里声音嘈杂,隔壁桌上的两个鹿头男人拍着大腿喊着什么,几个全身黑乎乎的小孩在凳子腿和人腿之间打闹追逐。
“你点了什么?”琳琅问。她想起来被科涅斯囚困的日子,科涅斯刚开始会端给她一盘又一盘热乎乎的食物,大多和地球上的形似神不似,她吃过几口,味道不算差。后来她一口都不吃,科涅斯只会硬灌她营养剂。
“也许是你爱吃的,”赛克看她又要问,立刻接上话,“和忧郁威尼斯一样菠萝的口味,酸酸甜甜。”
琳琅便不再说话,呆坐在位置上沉思。
赛克在通讯器上回复完几下信息,抬头就看到琳琅像一具滑稽的木偶,长相不三不四,盯着外面的脸却严肃正经。
他饶有兴趣地开口:“你又想不通什么了?”
饭馆外的街道拥挤不堪,长相千奇百怪的人在其间行走。奇怪吗?琳琅越发觉得这并不奇怪了,她的眼睛她的大脑都逐渐接受了他们。她转过脸,看着赛克,赛克还是四只又长又大的眼睛,枯燥的黄色头发,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尾巴在空中一摆一摆的。
琳琅的脸上闪过短促的嗤笑。这是人类的本能,即使亲眼见过他们,内心偶尔也会对这种事产生一点不可思议的滑稽——她真的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她还和外星人组成了搭档,居然真的相信赛克能带她离开这里。但是她很快思绪回归现实,她面对赛克不解的神情说:“可能是回家的希望太渺茫,有的时候我总会在想,真的能回去吗,我真的能从这里回家吗,但是我知道我不会放弃……即使我不断确认,心里担忧,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帮我回家呢?我记得彗星说过,你的组织不会接受人类……”
赛克看到她沉沉的眼睛,这双眼睛透露出来的感情很复杂,有渴望,有试探,有决绝还有害怕。所有情绪都在向他所求一种肯定,好像他站在高处,朝下望着她。
“你怕我根本就没办法让你回家,只是拉着你好玩对么?”赛克愠怒地说,“没有了你想象中科涅斯的搜捕,你放松下来的理智终于开始考虑这件事的真实性了?或者说,我逼你动手杀人也好,收留安慰你也好,你心里还是在动摇对我的信任,你在酒馆里的时候还在信誓旦旦说信任我,现在转念一想又觉得你只是不得不和我绑在一起了?”他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好像被人冤枉一样拼命辩解。
明明周围的声音吵得她应该再问一遍赛克说了什么,可她偏偏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每一句质问。琳琅抿着下嘴唇,她竟找不到理由,可是她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为什么赛克说的她没办法反驳,她真的只是想确认怎么回去,这样她的心底才会踏实一点。
“我不介意你反复确认,可是你必须信任我,事实上是你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赛克低下脸,睫毛恹恹垂下,“抛开这个不谈,是因为我很信任你,我真的相信你会信守诺言。你伤害了我,你真的比坏蛋还坏。”
琳琅耳朵发烫,她双手放在桌子下纠紧衬衫,脚趾不自觉地扣紧。她是不是辜负了别人的好意,怎么她才像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前脚刚和对方说会当好他的搭档,相信他,后脚就逼问他,质疑他。
明明她不是这样想的。
此时,餐厅机器人举着食物来到他们桌旁,两个土褐色的螺纹碗里灰色丸子堆得像座小山,毫无香味。
“泥巴长寿球球,请慢用。”机器人放下食物,油腻的金属外壳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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