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了平常,换了其他事,说不定洛青桃就此住了口。她生就一副娇软的容色,说话软软慢慢,乍一看是很柔顺安静的性格。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很多事都不萦于心、不甚在意罢了。
她看起来好像是很好说话的性子,但其实她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执拗,那柔软的容色下,是一副不驯的筋骨。她认定的事,是绝不会因别人而改变的。
譬如行医。
跟着爹爹行医数年,她碰到过许多病者,很多人都说她一个小姑娘怎适合做这种事,但她听过就抛在脑后,绝不为旁人的话而改变自己。行医,是她的家传,也是她打小就喜爱的事情。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呢?
她神色严肃,一板一眼,神色却格外坚定,“大人,我学了十多年的医,不会因你的一句话而放弃!你怪罪也好,但我心之所向,不会改变。”
林庭树微微眯起眼,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一样。他以为她是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柔顺的,虽然有点小性子,但无伤大雅,就譬如做他房里人这件事,她一开始虽有不愿,但他不过稍使手段,她也就屈服了。行医这件事,他本以为也是一样的。
谁知她竟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
林庭树本就因寻春昨日的回禀而心中不悦,想到她触碰陌生男人的肢体,他心中不满早都翻涌不止。原本若是她答应了,他也就不说什么,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她偏偏拒绝了自己。
林庭树久居高位,岂是容人拒绝的?见她如此,竟起了折煞她性子的心思,如今这还没入府呢,就要和他拗着来,若是入了府,岂不是连规矩都不知道了!莫非是自己允她守孝一月,给了她错觉,以为能持宠生娇了?
他当即不容置喙地道,“改一改你这犟性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容得了你讨价还价?”
洛青桃明显不服气,还想要说,但林庭树却已冷冷道,“你若再说,我只当你要背着我私下为人行医诊脉,既然如此,不如此时此刻就直接入了府,也省得你在外头不安分!”
洛青桃的唇颤了颤,在他这样的威胁中,最终不甘地闭上了嘴。
见她一时格外安静,垂着颈子不说话,林庭树却又不满意,反而觉得她方才那样据理力争、梗着脖子发犟的样子更好些。
他竟一时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好似驯鸟,最开始猎人看上的是鸟雀在山林里神气快活的模样,可真捉到了手,等鸟雀入了笼,那神气快活的模样不再,猎人反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林庭树顿了顿,竟难得心中生出些许补偿的心思,状似不经意淡淡道,“念在你听话的份上,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洛青桃默了片刻,忽抬起头,那双潋滟眉眼中,燃着簇簇怒火,她斩钉截铁,“我要你把寻春撤回来!我不要她在旁边监视我!”
见她又生了气,林庭树反觉生趣,但却否了,“让她留着,平素若有什么事,她会帮衬着你。”
她身边怎么能没有他的人护着?旁的不说,譬如王仲这等色胆包天的货色,若她身边没个人护着,遇到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说,“换个要求。”
洛青桃却别过头,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林庭树更觉生趣,忽从软榻上起了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转过脸来直视着他。
他锋锐眉眼,此时蕴着淡淡笑意,似是心情极佳,“脾气倒大。”
洛青桃正想避开他铁钳般的手,却听他开口,“行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允了你一个要求,自不会食言。”
“平沙。”
平沙进了屋,低头躬身,“主子。”
“叫寻春回来。”
“是。”
得令后,平沙又出去了,林庭树凝视着她,“如此可满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瞳孔幽深,凝视着人时显得格外专注。更兼此时因心情好,眉梢似有淡淡笑意,让往日那冷峻迫人的气质染上些许和煦,趁着他英挺的眉眼,格外令人动心。
他说,“我帮你教训了王家那没长眼的,怎不见你谢?”
洛青桃动了动唇,慢慢吐出一句,“多谢大人。”
原本她确实是很感激他的,他帮王伯母夺回了王氏医馆,教训了王家叔婶。他像说书人口中打抱不平的英雄好汉。
但现在,她心中那些感激已消散了。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个漂亮可人、乖巧听话的宠物而已,他愿为这宠物花一点心思,代价是这宠物必须听话。
洛青桃垂眼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她的手指指腹有一层薄茧,这是她自小跟爹爹学针灸磨练出来的,银针扎穴道要又稳又准,这样病人才不会感到疼痛,才能更好地为人治病。她小时候,先在木人身上练习,熟悉穴位之后,爹爹让她在他身上练习施针,后来她在自己身上练习施针,刚开始不熟悉,有时穴位认错、有时轻重不分,施针时常感锐痛,她疼的掉眼泪,尽管如此,却从没有放弃的想法。
可是……他说她为人行医,是抛头露面,是没有妇德,有违男女大防,丢了他的脸。她该像大户人家的闺秀那样,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他之外,再也不见旁的外男。
所以,做了他的房里人,她不仅仅是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再也回不到山上了,更是连一身医术都要彻底忘记。
他不仅要把她关在笼子里,更要折断她的翅膀。
在林庭树满意的凝视中,洛青桃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窒息。
回到医馆后,已不见了寻春的踪影,显然是已得了令收拾东西走了。这是唯一的好消息,没了她无孔不入的监视,洛青桃顿觉轻松自在许多。
而后,林府每隔三五日就会派马车来医馆,接她入林府为林庭树换药,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很快过去,一个月竟只剩最后十天了。洛青桃的窒息感越强,而这时却有个好消息——林庭树要离京外出办差去,约要花上半个月。
临行前一天,他下了命令,“回去准备收拾东西,等我回京了,你就进府来。”
林庭树出京当天,王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王伯母的儿子,王家大哥哥王霖风终于回来了。
这天洛青桃熬好了药,端着药碗进了屋,就见伯母床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身灰色布袍,一副书生模样。伯母很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正一叠声地问他衣食住行种种琐事,王霖风是个孝顺的孩子,没有不耐烦,都一一答了。
他见母亲身体似乎比他走时好了一些,不由得松了口气,怕母亲担忧,说,“娘放心,今年秋闱我定会努力的,不会像上回那样落第了。这回我和同窗千里迢迢去拜访岑夫子,有幸得他指点几句学问,受益很大。”
那岑夫子是极有名声的,他最有名的学生正是如今的镇抚司指挥使林庭树。别看这林大人如今执掌镇抚司,被人暗中称为酷吏,但他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中举那年只有十六岁,可称是少年天才。按说这样的少年天才,该是前途无量,只因他是罪臣之后,在朝中全无根基,他这才抛却了文人清骨,入了镇抚司做酷吏,一路走到了如今高位。
因教导出了林庭树这位得意门生,岑夫子的声名大振,欲拜入他门下的学生甚多,都指望着能当第二个少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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