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家宅邸坐落在晋陵与秀州交界的深山中,青砖黛瓦,庭院深深。几株老梅斜倚墙角,枝头已结着米粒般的花苞,静待绽放。
万山雪立在门前细细打量,只见墙角爬着野趣横生的忍冬,门边石臼里种着薄荷紫苏,连门环都铸成了憨态可掬的南瓜形,处处透着主人不拘一格的随性诙谐,她想起昨日辛骐之语,不由会心一笑,上前扣动门环。
茶室暖阁里,炭火在铜盆中幽幽燃着,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水沸声如松涛隐隐,茶烟轻袅。
宣赞之老爷子须发皆白,面庞红润,一双眼睛笑起来似孩童般顽皮,肃然时却精光内蕴。他正执一把紫砂小壶,徐徐冲淋着茶宠,举止从容如行云流水。
黎偃松身着半旧靛青常服,笔挺如松地坐在对面。
“偃松,快尝尝我这‘窃春香’!”
宣赞之献宝似地推过一盏茶,自己先迫不及待抿了一口,眯起眼满脸享受,“前年腊月雪少,好不容易收了一罐,被我夫人失手打破了。这是去年梅花蕊上收的雪水,埋在杏树下整整一冬一春,你品品看。”
黎偃松于茶道并无多少心得,此前存雪水给祖母贺寿,为的是取个福寿彩头。此时依礼细品,只觉茶汤清冽异常,至于宣老所说的梅子冷香、杏子甜韵,他实在辨不分明,便坦然道:“能沾宣老的光,饮一盏凝结四时风物之茶,是晚辈的福气。可惜我是个粗人,只知好喝,却说不出其中妙处。”
“哈哈哈,好孩子。”宣赞之拍腿笑道,“这就是寻常泉水而已。我故意试你,看你会不会像那些附庸风雅之辈胡诌一通——果然我夫人说得对,老头子看人从不出错。”
他乐得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若换个嘴甜的,此刻早该引经据典说出一大篇道理来,那我非拿棍子撵他出去不可。”
黎偃松见他开怀,亦随之一笑。
这时,家人宣安入内通报万山雪求见。
黎偃松心跳倏然一滞,随即咚咚急撞起来,竟有些坐立难安。她竟来得这样快。
一听是崔家的人,宣赞之笑容顿收,眉头蹙起,挥手便要回绝:“崔家那滩浑水,我可不想蹚。趁早请回,莫扫了我爷儿俩的兴致。”
宣赞之特将茶室设在前楼,专为赏梅。话音刚落,便听见楼下院中传来女孩清脆的笑语,其间伴着女子温和的应答——黎偃松听得真切,那是万山雪的声音。
宣赞之脸色一沉:“你就这样将人放进来了?”
宣安慌忙解释:“是棋小姐。她在前院玩水弄得浑身湿透,姑娘气急罚她面壁,正好碰见崔家夫人来访,小小姐哭闹着说自家娘亲太凶,万夫人温柔可亲,拉着人家非要认作新娘亲不可……”
宣棋是宣老的孙女宣颐的独女,宣颐离异后,不堪父母催逼再婚,携女儿与祖父母住一起,女儿也改随母姓。
宣赞之闻言大笑:“这丫头……宣颐也是,如今当了娘,倒端起架子来了。回想十几年前,她可比棋儿调皮多了。”
黎偃松想象她被小宣棋缠着的模样,唇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宣安又呈上一封信来:“老太爷,万夫人还递了这份帖子,说是兰大人所托。”
宣赞之见到故人字迹先是一喜,待看完后抖着信纸埋怨道:“这个兰中正,在外人跟前最是老成持重,到我这儿就成了滚刀肉。你听听这话,‘若得便,稍加点拨;若不得便,抽空点拨’,把我老头子的路堵得死死的。他倒会躲清闲,烫手山芋扔给我……”
嘴里虽抱怨着,语气却已软了下来。
黎偃松适时放下茶盏,开口道:“宣老,崔家这场大火非同小可,关乎百户人家生计。万夫人持故人帖亲至,想来确已无路可走。您常言茶道亦是济世之道,何妨一见?”
宣赞之抬了抬眼,目光狐疑地扫过黎偃松,随即对宣安道:“看在兰老弟的面上,也看在这位‘大人物’难得开金口的份上,就见见吧。请万夫人暖阁稍候。”
饶是黎偃松强作镇定,仍被老爷子那通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垂眸饮茶。
宣赞之向后一靠,故意上下打量他:“你来这些日子,从不肯插足这些内宅商事,今日怎倒替人说上情了?嗯?”
黎偃松故作淡然道:“晚辈素来钦佩兰大人为人正直,且觉得万夫人一女子能有此担当,实属不易。”
宣赞之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忽又凑近,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促狭:“方才宣安说万夫人来时,你手里的茶都泼出来了——还糊弄我老头子呢。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今儿是怎么了?”
黎偃松耳根发热,避开那犀利的注视:“晚辈只是就事论事。宣老莫要玩笑,若叫人听去,有损她的清誉。”
“我最不耐烦你们这一套。就算人家成了亲、有了娃娃,喜欢又碍着她名誉什么事?犯了王法不成?”
黎偃松低头喝茶,默然不语。
宣老啧了一声,嫌弃道:“我年轻时要是像你这般闷葫芦,定然讨不着这么好的夫人。喜欢便大大方方告诉人家,她心里也好有个底。将来若遇到过不去的坎,起码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可倚仗,多一分底气。叫她丈夫知晓了,也多份小心,明白若不用心相待,人家是有退路的。你脸皮薄,我去替你……”
“宣老!”黎偃松窘得起身欲走。
“嗳嗳,年轻人莫要动气,两句玩笑罢了。”宣赞之笑嘻嘻摆摆手,转而正色道,“我且问你,她可认得你?可知你身在此地?”
“那些金弘的罪证,都是她暗中递与我父亲的。应知我带人南下,但肯定不知我在您这儿。”黎偃松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情深义重啊。我对这姑娘倒添了几分好感。”宣赞之点点头,慢悠悠品了一口,忽然咂咂嘴:“啧,这茶不对,你可尝出什么怪味?”
黎偃松老实摇头,又饮一口:“与方才并无不同。”
“怎么我喝着……酸溜溜的?”
黎偃松:“……”
待宣赞之踱步往暖阁去,黎偃松悄悄跟去,转入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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