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行了十数日，中间经历两场不小的风雨，颠簸得厉害。
万山雪离京前连日筹谋奔波，心力交瘁，未曾好生歇息，底子早已虚空。一路舟车劳顿，加上江上湿寒之气无孔不入，行程才过半，她便病倒了。
起初只觉畏寒头痛，她当是寻常风寒，不愿声张，怕耽搁行程，只让红璎煮了姜茶，裹了厚衣裳硬撑着。谁知病来如山倒，次日便发起了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双颊滚烫，终日只是昏沉沉睡着，梦里净是些凌乱破碎的旧影，每每惊醒时，中衣总如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船上几个姑娘急得团团转，轮流在旁照料。花露虽不能言，也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与手心。途中靠岸时请了郎中来看，开了几剂发散解表的药，喝下去却似泥牛入海，温热反复不退。不出几日，便瘦脱了相，下颌尖了，眼窝也深深陷了进去。
船至晋陵渡口靠岸时，已是腊月初。
连日冬雨暂歇，天色依旧灰沉沉的。江风裹挟着湿冷水汽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钝刀子割肉。
万山雪是被红璎和萧湘搀扶着下的船。她身上裹着厚厚狐裘，仍止不住发颤，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崔家在南方的大掌柜崔福早已派人候在码头。万山雪勉力笑道：“你们先去忙正事，我在岸边坐一会儿。这些日子没踩过实地，腿还软着。”
辛骐连忙搬来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她缓缓坐下，静静打量四周。
久居京城，乍见这般开阔的水域，顿觉胸襟一疏，连身上的病痛也似乎消散了些许。视线掠过码头熙攘人群，不经意间捕捉到一道远远立在货堆旁的身影，那人也在望着她。
他身姿挺拔，穿着寻常的靛蓝粗布棉袍亦盖不住青年意气，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虽然那人很快移开了目光，却令她莫名感到熟悉，这样的沉静克制，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试着直起腰想再看清楚，才刚消退的晕眩却又猛地袭来，弯腰欲呕，只得以袖掩口，强压下不适，后背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萧湘慌忙上前扶住：“嫂嫂，又难受了么？”
这时，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郎中缓步走近，探身询道：“这位夫人可是身子不适？在下倒是略通医术。”
红璎起初有些警觉，萧湘已应声道：“大夫，我嫂嫂病了好几日，吃药也不见好，您给看看吧。”
郎中闭目凝神诊了半晌脉，取出几枚小银针，在她头上颈后几处穴位扎下。
万山雪顿觉头痛胸闷之感缓解不少，轻声赞道：“若能早些遇见先生，不知少受多少罪。这几针下去，竟像活过来大半。”
郎中含笑说道：“夫人这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加上心思郁结、劳心过度，外感内伤交攻，以致脾胃失和，外邪趁虚而入。症候虽急，好在底子不弱，调理起来也容易。待我开一剂方子，先祛湿邪和脾胃，再辅以食养徐徐温补吧。这小瓶里是安神丸，每日睡前服用一粒。睡眠好了，身子才好得快。”
他提笔写方，又仔细交代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便起身告辞：“夫人这两日不宜劳动，不如在此寻间客栈歇息两日，略好些再动身更为稳妥。”
红璎一行连忙答应。辛骐与崔家人交代了搬运事宜，便去寻客栈了。
萧湘接过方子细看说道：“藿香、佩兰、茯苓、白术、陈皮……我虽不大通医理，可看这几味药倒是极对嫂嫂症状的。且嫂嫂方才一言未发，他竟知道您失眠。真是巧了，刻意去寻，也未必遇得到这样好的郎中。”
万山雪闻言心中一动，回头再去寻那道靛蓝身影，人已不见了。
未免太过凑巧。
可她此刻并无余力思索，只是将药方递还给红璎，低声道：“按方抓药吧。”说完便倚回椅中，闭上了眼。
到了客栈，红璎她们一点儿没耽搁，煎好药服侍她喝下。
不知是方子对症，还是到了晋陵心绪稍安，到了夜间，高热竟真的退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头晕目眩，也能勉强进些清粥小菜。
红璎欢喜得直念佛，身边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次日起来，更觉身子清爽许多。她不顾劝阻，换上一身干净衣裙，便径直往崔家别院去了。
崔家在晋陵的居所位于城西靠近云雾山脚的一处清静地界。三进的院落，白墙黑瓦，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维护得齐整。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增添几分肃穆。
崔福早已得信，带着两位账房先生并几个仆役在门前等候。
见万山雪下车，崔福连忙迎上，躬身行礼，恭敬说道：“二奶奶一路辛苦！昨日听闻您玉体欠安，老奴真是忧心如焚。本欲立即前去请安，又怕扰了您静养。没想到您今日便亲至，如此劳心劳力，二奶奶要当心身子啊。”
崔福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穿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外罩玄色绲边马甲，打扮得比许多小富之家的老爷还体面。他说话语速适中，神情恳切，浑身透着经商之人特有的精明利落。
万山雪虚扶一下，淡淡道：“崔掌柜不必多礼。茶园事大，耽搁不起。我既来了，早些察看，心里也好有数。”
“是是，二奶奶说得是。”崔福连连点头，侧身引路，“小心门槛。这宅子有些年岁了，比不得京城府邸轩敞，还望您莫要嫌弃。您住的东厢房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物件都是新的。”
院落不算阔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颇有几分江南园亭的韵味，假山盆景，回廊曲折，时值寒冬，草木依然不失葱郁之态。
在正厅落了座，丫鬟奉上热茶。崔福并不急着谈正事，先嘘寒问暖一番，又问饮食起居偏好习惯，需添置什么，殷勤备至。
万山雪耐着性子应了几句，便直入正题：“崔掌柜，茶园那场火，究竟是怎么起的？损失几何？如今善后事宜，进行到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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