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阎越砾一耽误，裴清初来到茶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穿过人来人往的中心区，来到商业街的休闲平台，他点单后落座，看着窗外鲜活的绿色。
他不确定陆鸣谦会不会来，只是捕捉到了对方浏览过信息的痕迹。但裴清初有八成把握——毕竟，以姬青夷那里的证据为诱饵，陆鸣谦不可能不上钩。
裴清初坐在桌边，搅了搅机器人侍者送上的饮品，梳理最近的工作计划。
工厂起步踉踉跄跄，被不少人明里暗里针对——虽然不是夏家亲自动手，但用不着夏家开口，愿意主动干这些脏活的小企业有的是。
这段时间一直有新的同饮者加入，但随着人数增加，也有不少人产生了别的心思。
工厂里流传着捕风捉影的谣言，他们辛辛苦苦培训好的机甲驾驶员被其他工厂开高价接触……零零碎碎的手段，裴清初刚接触时，总觉得防不胜防。
毕竟，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裴清初基本全靠实力碾压，根本不存在处理人际关系这种命题，社会化程度相当一般。如今，虽然他开始研究，但难免还是会有想不清楚的地方。
不过，出乎裴清初意料，阎越砾对这套扣帽子、扯大旗的操作十分熟练，对人情世故更是老练，往往能在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启发。
裴清初学习能力极强，吃过几次小亏，很快学得有模有样。
这倒反让Alpha担心。阎越砾经常出完主意就打量他，生怕裴清初因为他“居心不正”“心狠手辣”而产生提防。
至于omega的真实想法……裴清初觉得阎越砾很好用。
各种方面的。
刚想到对方，裴清初通讯上就收到了阎越砾拍的照片。Alpha极其热衷给他发消息，但也正因此，很方便裴清初揣测他想要什么。
裴清初有样学样，也把手边的饮料拍照发过去，附上一段看图注释，作为报备。
……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学生。”
刚放下通讯，对面一个高瘦alpha落座，呢料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头上扣了顶报童帽。
陆鸣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姿态闲适，举手投足却透露着极强的掌控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见面。”
裴清初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给阎越砾发送了指令。
然而，面对这个永远风度翩翩、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alpha，他仍旧感觉到毛骨悚然。
——陆鸣谦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没有感情的物品。
裴清初很少产生情绪，但可以依靠逻辑补全情绪的感知：常人看他时，多少都带着情绪，不管是亲切喜欢还是警惕利用，裴清初对他们来说，都是“另一个个体”。
但在陆鸣谦眼里，没有“他”。
像是看着个容器，目前被用来观赏，以后会被拿去使用，又或者摔碎……但不管是哪种，那都不是一个看待“人”应该有的眼神。
这轻蔑甚至并无缘由。
不管是最广泛的社会地位，还是个人能力，裴清初都并不落于下风。
陆鸣谦的注视毫无根据，仅仅因为……
他知道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清初，你还是这么天真。”
陆鸣谦坐在对面，上下打量他，眼神带着微微惋惜：“你真的以为，查封实验室、截断供应链、救走参与实验的同饮者，让给他们工作，一切就会变得更好？”
他说的是阎越砾在首都星星卫、恒昼城的行动。
阎越砾找到了不少可疑对象，确定这些人体内有同饮后统一管控——也发现了不少因为注射同饮而疯狂、异变的人。异变者被送到阎家旗下的医院治疗，注射芯片的人也被纳入管理，说实话，工作量并不小。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是自愿参与实验的，这是他们选择的结果，也是他们的欲望。你现在能给他们目标，满足他们的需求，一切欣欣向荣……之后呢？”
裴清初沉默。
陆鸣谦的话从来都滴水不漏，带着近乎残酷的理智和淡漠。
他说的也确实没错，只是销毁实验室、销毁同饮，联邦底层的绝望者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这不仅仅是因为基因等级，还有名为命运的巨大鸿沟：贫穷与富贵，S级与D级，alpha与omega，男性与女性……密密麻麻的标签将人区分、再区分，直到成为一团无法粘合的沙砾。
“当年的你是多么完美的存在。”
陆鸣谦欣赏着他的神情，像欣赏一只瓷瓶、一幅画卷，点评道：“你不是普通人，天生没有任何欲望，你本可以成为通往新世界的完美模板……”他语气沉重，仿佛真在惋惜。
“如果不是阎越砾玷污了你，”陆鸣谦摇头，“你本来可以一直纯洁下去。”
裴清初不由自主地攥紧杯壁。
不是这样的。
他想，他……他不是没有欲望，也不是被alpha的情感所污染。他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阎越砾，alpha神情挑衅，眼神却无比炽热。
像在十几度的阴凉室内骤然开窗，一整个盛大瑰丽的夏日，猝不及防地撞进怀中。
那瞬间的冲击感太过强烈，裴清初觉得大脑停止思考了那么一两秒，随即无法自抑地，第一次，对机甲以外的东西产生了好奇。
——那个alpha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回头，却将对方的轮廓浅浅印在了脑海中。
“……后来者有后来者的路。”想起阎越砾，裴清初略微沉冷的心重新燃起温度，他面庞平静，如同流水浮过神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悲悯。
“我不是为了帮他们，或者拯救他们而出现的。我也从未帮他们度过苦难。”
他抬眸，迎上陆鸣谦那优雅温和、内在却毫无情绪的眼底，淡淡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机会。如果真有什么对他们起到帮助，那也是他们自己。”
这是他的心里话。裴清初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些什么，如果一个人甘心沉浸在欲望和想象中，即使他再努力，也无法帮到对方。
“你以为的机会，也不过是特权、居高临下的施舍和怜悯。”陆鸣谦笑了声，“姓阎的给了你金钱、资源和底气，但你怎么不想想？造成那些人痛苦的，也是阎越砾这样的世家子弟。”
“——只要由世家把控的联邦一日存在、只要基因等级制度还存在，就永远会有人在永无止境的竞争中败下阵来……这种身心被摧毁的人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你救不过来的。”
“有多少就救多少。”
裴清初不为所动，借着双手交叠，转了转脂间的权戒，声音微硬，模仿阎越砾开会时的样子：“你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
“……”
陆鸣谦没想到他会出声辩驳。本打算继续说教的姿态一顿。
他重新打量裴清初，裴清初面无表情地回望。
“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陆鸣谦身体靠后，倚在椅背上，从谆谆教诲的老师，变成了略微挑剔的家长。他叹了口气：“看来，当初是我错看你了。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把你交给[他们]。”
他有些不满地扫视裴清初：“你的资料一递进军校就被那些人盯上。不管是笔试成绩还是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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