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王垕是一名合格的听众,哪怕作为讲述者的蒯岳背对着他,讲到了一半还停了下来。
“后来呢?这孩子是不是死在了山上?”
夜晚的山林,不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了,就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横穿。
低温、滑倒、跌落山崖、野狼追捕……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
“可惜…他还没死,他的命大着呢。”蒯岳嗤笑着吐出一口浊气,继续讲述这个发生在东汉末年某座道观的故事。
“在下山的途中,他偶遇了黄巾残党。”
蒯岳替换着故事里的元素。
信奉大贤良师的主力黄巾军早就在之前的黄巾之乱中被讨伐,从战场上活下来的黄巾军或降或散。昔日“苍天已死”的旗帜,如今只剩些游荡分子借名劫掠。
“这残党威逼被赶出来的孩子溜回道观,替他开门。”蒯岳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在期待得到怎样的答案?
王垕说不定会勃然大怒,痛斥这孩子是该死的叛徒,是害死其余孩子的元凶。
或者认为与其妥协的苟活不如英勇地死去。
…那又怎样?
要他忏悔吗?要他愧疚吗?要他为了自己的罪行痛哭流涕吗?
难不成…还要他为了那些家伙白白送死?
蒯岳咬住自己的嘴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他才无所谓!都是那些赶他走的人应得的!
他不过是报复回来!
“这孩子答应了吗?”王垕挽手侧耳等待后续。
“…答应了,他把这残党带回了道观,趁着观内混乱独自一人溜走了。”
蒯岳呼吸加重,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来自王垕的评断。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时昏了头,会把这段苦涩的往事以另外一种形式说出口。这不过是他身上的一道伤疤,难道撕开伤口还能帮助自己愈合不成?
他的过去和光明、正义、勇于献身没有半厘的关系。以往也没少有人指责他道德低下,自私自利。
……他不尊重不能正确评价他的人,他只追随愿意承认他价值的人!
“啊…我总算知道凌远你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了。”王垕轻轻哈出一口气。
蒯岳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
不是…这不应该啊…他都把故事替换成这样了!
“我方才一直在猜测凌远你在这故事中处于什么位置呢……这下清楚了,当时凌远应该正巧路过吧。”王垕赞扬地盯着他,“我就知道凌远素有侠义之心,你撞见了这祸事,一定拔剑出手相助,荡平了贼寇。是也不是?”
…………这该怎么回答?
蒯岳头一次感觉自己笨嘴拙舌,连句答应的话都说不出口。
“以凌远的剑技,本该跟着丞相大展拳脚,让你同我一起屈居下僚,真是委屈你了。要不是张绣反复,你又怎会至今仍是一介白身?”
王垕真心实意地替他愤愤不平起来,“宛城之后,张绣旧部纷纷趁乱逃走,独你留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与张绣并无牵连?樗栎庸材之言,不必放在心上。我是信凌远的!”
他没有放在心上,他刚才还威胁了正在说他坏话的你的好同事。
蒯岳移开目光——
……说起来也真是倒霉,明明打定了主意要闯出一番名堂。路过宛城时听说张绣即将举城投降,他就干脆等在宛城,还打点关系拜托张绣在曹操面前举荐自己。
结果宛城确实是投降了,可也没人告诉他张绣会因为自己的婶婶被抢走恼羞成怒举兵叛乱,还害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将军典韦啊?这下跟随着张绣投入曹营的蒯岳地位顿时尴尬起来了。
打点关系花出去的钱张绣能不能退给他啊?
而且都干掉这么多人了,就不能干脆点把曹操也给干掉吗?没用的废物!
蒯岳冷着脸想到。
也多亏王垕这么一打岔,蒯岳沉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确实如此,那逃下山的小孩我也抓住了。王兄你怎么看这孩子?”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仲所言,千年不易。”王垕摇头晃脑,“凌远,你看这营中千人,皆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秩序的呢?”
蒯岳想回答军法,可他知道王垕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且先随我出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邸阁,掀开厚重的油布,这座军营苏醒后显示出了它应有的勃勃生机。
结伴而行的伙兵们勾肩搭背,排队等候着领取稀粥。伙长似乎发了怒,正用木勺狠狠敲击一位伙兵的头。不远处牵来的马匹打了个响鼻,甩动尾巴在路上留下了新鲜的屎蛋子……
一切都井然有序,同过去的每一天都相同。
“这些秩序,都是用钱粮堆积出来的。”王垕背着手,指点他道,“一日无粮,军心浮动;两日无粮,战阵退缩;三日无粮…”他顿了顿,“他们就不是军人,是野兽了。”
曹操麾下如指臂使的军队,只用断粮三日,就会溃败成一盘散沙。
饥饿是不讲道理的,在不进粒米的情况下,荣耀道德只是纸面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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