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上午。
安归公司接到了这个任务——委托方是老人的女儿。
林默从父亲那里拿到了任务单：死者，赵德福，男，七十二岁。死因：坠楼。住址：城南滨江花园小区。
滨江花园。
和之前那个阳台坠落的老人——安和物业管理的那个小区——是同一个小区。
他出发了。
赵德福住在一楼——不，他住在六楼。但他跳下去的地方不是自家阳台，是小区里另一栋楼的楼顶。
他的女儿赵芸在六楼的家里等他。
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你是遗物整理的？"
"是。"
"我爸的东西在他的卧室里。你自己去看吧。我在客厅坐一会儿。"
林默走进了卧室。
一间很小的房间。单人床。床头柜。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那种老式的、木壳的、带天线的收音机。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全家福。赵德福和老伴（已去世）。赵德福和女儿女婿。赵德福抱着一个小男孩——应该是他的外孙。
照片里的赵德福笑得很开心。圆脸，白头发，胖乎乎的。
和从六楼跳下去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林默拿起了那台收音机。
木壳已经磨得发亮了——赵德福一定每天都在摸它。调频的旋钮被磨得光滑。天线的根部有一圈胶带——断了又粘，粘了又断。
他摘下手套。
手指碰到了收音机的旋钮。
画面来了。
赵德福。七十二岁。一米六五。七十三公斤。
他坐在卧室里听收音机。
戏曲频道。京剧。他跟着哼了几句。
收音机是他老伴留下的——老伴三年前走了。走之前最喜欢听京剧。他每天都开着，像是在听她说话。
电话响了。
座机。
"爷爷！"
是孙子的声音——不，像是孙子的声音。有点不太一样。但他老了，耳朵不好，听不太清楚。
"小磊？"
"爷爷，是我。我出事了。我骑电动车撞了一个人。对方要赔钱。不能告诉爸妈。你帮我一下好不好？"
赵德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撞了人？严重吗？"
"挺严重的。对方要三十万。爷爷，你帮帮我。别告诉我爸妈。"
三十万。
赵德福的积蓄有四十七万——那是他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本来打算留给外孙上大学用的。
"我……我这边没有那么多现金。"
"你去银行转就行。爷爷，求你了。我真的很害怕。"
赵德福的心在疼。小磊是他最疼的外孙。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
"好。我去银行。"
他去了银行。
柜员问他："大爷，转这么多钱，是做什么用的？"
"给孙子。他急用。"
柜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大爷，现在骗子很多。你确定这个电话是你孙子打的？"
"是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你最好先给他父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赵德福犹豫了。
但他想起了小磊说的——"别告诉我爸妈"。如果小磊不想让爸妈知道，那一定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不用确认。就是他。"
他签了转账单。
三十万。
第二天。
电话又响了。
"爷爷，不够。对方又加钱了。还要十七万。"
"还要？"
"爷爷，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
赵德福把剩下的十七万也转了出去。
四十七万。
全部积蓄。
第三天。
赵德福给小磊打电话——真的小磊。
"小磊，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什么事啊，爷爷？"
"你撞人的事——"
"我没撞人啊？爷爷你说什么呢？"
赵德福愣住了。
"你……你没给我打过电话？"
"没有啊。我这两天在考试呢。爷爷你是不是搞错了？"
赵德福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
四十七万。
全部积蓄。
被骗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慢性的崩塌。
他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追查。但钱已经到了境外。
他告诉了女儿。女儿没有责怪他——但那几天她偷偷在厨房里哭。他听到了。
女婿的态度变了。吃饭的时候不再跟他说话。
他开始失眠。
他开始自责。
"我怎么会这么蠢。"他每天对自己说几十遍。"七十二岁了。活了七十二年。居然被一个电话骗了。"
他不再听收音机了。京剧的声音让他想起老伴。想起老伴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你攒了一辈子的钱，你就这么给人骗了。"
他瘦了。
胖乎乎的圆脸变成了凹陷的。
最后一天。
赵德福穿上了最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这是老伴走的时候他穿的。
他从家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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