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蹲在石板街的转角,把破包头巾又往下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新城镇的石板路可比黄壤屯的土路平整多了,一块块青石板铺得整齐,缝隙里长着青苔。风沙也乖乖待着,不像黄壤屯那边整天尘土飞扬。两旁店铺门楣挂着晃眼的招牌,红底金字或黑底金字,写着“张记布庄”、“李记茶肆”、“王记铁铺”之类的。商队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清脆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这地方看着比黄壤屯富裕多了,至少路是平的,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他摸了摸怀里焐得温热的铜板——昨儿帮酒肆伙计劈柴换的,一共五文钱,够买仨香喷喷的炊饼啦!铜板边缘有些磨损,但确实是真钱,沉甸甸的。这收入,比公司实习生的日薪还低,但至少能填饱肚子。在这个陌生世界,有食物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听说了没?城南王员外家的千金昨夜叫人掳走啦,官府正满城搜捕可疑人物哩!”卖茶水的妇人压着嗓子说,竹筒茶漏磕在石桌上“当啷”一响。
林越喉结一滚,悄没声儿地挪进阴影里,把自己藏在店铺屋檐下。这儿的人个个都像揣着秘密,走路时眼神飘忽,说话时声音压低。他这张生面孔,皮肤比本地人白些,身形虽然瘦但不像常年劳作的,怕不是比北狄探子还扎眼。
他埋着头,盯着石板缝里蚂蚁们嘿咻嘿咻搬碎屑。忽然觉得这些小东西都比自个儿自在。蝼蚁还能靠触须认亲呢,传递信息,分辨敌友;他倒好,连装个身份都得把舌头给“咔嚓”了,憋着不说话,憋得难受。这待遇,比公司那个被孤立的新人还惨,至少新人还能说话,还能辩解。
草鞋磨烂的脚底,每走一步都渗着血珠,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淡红印子,又飞快地被尘土吞没。这草鞋质量真差,才穿两天就磨破了,比公司发的劳保鞋还差劲。林越能感觉到沙石透过草鞋的破洞硌着伤口,火辣辣的疼,但他必须忍着,不能表现出异样。
正午日头最毒辣时,阳光直射下来,石板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越哧溜钻进了绸缎庄后巷。这附近挤满了装卸布匹的板车,车上堆着各色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还挂着不少厚布帘子,闷得像蒸笼,不透一丝风,夜里却是挡风保暖的好窝,让他昨晚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他猫在板车底下,透过缝隙瞄着街面。这个角度很好,能看到街上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板车底下有阴影,相对凉爽,还能躲避正午的烈日。林越蜷缩着身体,像只警惕的猫。
几个玄铁甲护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走过,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瘦瘦小小,脏污不堪。她脖颈上挂着的玉坠在阳光下流转着一抹熟悉的青芒——正是他之前换给那富户的平安扣!那抹青色温润柔和,边缘规矩,正是现代机器打磨的痕迹。
“啪嗒!”一滴冷汗砸得手背发麻,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林越心里直打鼓,这姑娘啥来头?玉坠咋又挂她脖子上了?难不成我那个玉坠是什么重要信物?难道这玉坠又转手了?可为什么她会被绑着?是犯人?还是证人?
这玉坠就像个烫手山芋,从黄壤屯富户手里转到这里,还挂在一个被绑的少女脖子上。林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换出去,留着当传家宝也好。现在倒好,自己换出去的玉坠,可能正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这感觉就像写代码时留了个后门,结果被黑客利用了,自己还得背锅。
他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现在想这些没用,重要的是活下去。玉坠再重要,也比不上小命重要。当务之急是避开麻烦,找到生路。
生怕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招来杀身祸,他屏住呼吸,缩得像个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这感觉,比上班摸鱼被老板发现还紧张,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至少老板不会要我的命,最多扣工资开除,这里的护卫可是真会杀人的。
等人走远了,林越才敢慢慢爬出车底,装作没事人一样踱开,背脊却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街角炊饼炉子噗噗冒着白烟,香气扑鼻。他木然地掏出铜板,手指有些颤抖。接过热饼时指尖还在抖,差点没拿稳。他咬了一口,饼是刚出炉的,外酥里软,但味同嚼蜡,只觉得那抹青芒在眼底烧得慌,像根刺扎在眼睛里。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别瞎琢磨,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活下去要紧。盘算着待会儿还能不能去酒肆伙计那儿讨点零活,昨天劈柴的表现应该不错,胖掌柜看起来人挺好。要是能找个稳当点的差事,没准儿能攒点盘缠继续往南奔。往南走,离边境越远越好,这地方太危险了。
可是谁让他是个“哑巴”,还是个没根脚的流民呢?找活儿的路子窄得像针眼。酒肆后厨要人做帮厨,集市上抬货也总缺人手,可都得管事验身登记,要问来历,要保人。他这种黑户,来历不明,没有保人,门都别想进,连登记表格都填不了。
这待遇,比公司那个实习生还惨,至少实习生有工牌,有劳动合同。这古代社会,比现代职场还看重身份证明。林越只好在市井旮旯里多转转,寻摸些不用签契的零碎活计,帮人跑腿卸货啥的,现结现清,不问来历。这种倒也有个好处——能偷偷学点本地最土最白的口音俚语,听那些搬运工、小贩、伙计们聊天,默默练习。
酒肆的胖掌柜心软,念着昨天林越帮伙计砍柴的老实劲儿,又看他可怜,冲他招招手,雇他搬酒坛。林越感激地猛点头,麻溜儿卷起粗布袖子就干上了。
酒坛死沉死沉,是陶制的,每个能装二十斤酒。压得他肩头又渗出血印子,昨天劈柴磨破的伤口还没好,今天又加重了。可他一声不吭,咬牙忍着,动作利索得像干惯了这苦力活。这工作强度,比公司搬服务器还累,至少服务器有轮子,有推车,有电梯。这里全靠人力,一楼到二楼,来回十几趟。
胖掌柜递来粗瓷碗盛的凉茶,碗边有缺口,但洗得干净。林越双手捧过,低头小口啜着,眼角余光却扫到柜台上摊开的新鲜通缉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呢,那画像的轮廓,隐隐约约竟有几分像自己!画得粗糙,但脸型、发型有几分相似。
林越心猛地一揪,脸上却纹丝不动,只把碗底残茶一口灌下,任那苦涩在喉咙里蔓延。这画像画得也太抽象了吧?就这也能认出是谁?线条潦草,五官模糊,只能说是个大概。可别认成我了,看来得要更低调才行。
远处“哐哐哐”锣声炸响,差役们吹着哨子巡街。路人纷纷停下受检,排成长队。
“闪开!都闪开!”震耳欲聋的呵斥声从巷口炸开。
林越浑身绷紧。只见十二名衙役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朱漆官轿逼近,轿子很气派。两侧衙役腰间的令牌泛着幽蓝的微光——那菱形炎纹,跟黄壤屯囚车守卫佩刀上的纹路,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越猛地想起刚才路过酒肆前店听到的闲话:新调来的县官是个暴脾气,最恨人不敬。今天上午就有个愣头青冲撞了他的座驾,当场就被判了刑,被活活钉死在城门上,那招魂幡还在城楼上哗啦啦飘着呢。
他越发卖力地搬酒坛,动作加快,恨不得把自己融进这群干活的人里。真是比老板来视察时装忙还累,至少老板不会真打人,不会要命。
林越刚把第五坛酒糟搬上后厨的木案,就听见巷口传来“哗啦啦”铁链拖地的脆响。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透过厨房破窗缝往外瞧——两个衙役正杵在胖掌柜的酒坛堆前,那个络腮胡的绕进来,用铁链尖儿挑开他的包头巾,阴恻恻地问:“这哑巴是尔家伙计?”
胖掌柜的脸皱成了苦瓜,搓着手赔笑:“官爷说笑啦,这哑巴是今儿晌午才来打零工哩,就搬搬酒坛子,跟王员外家的事可八竿子打不着哇!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的。”
林越手心瞬间湿透。他死死攥住腰间的破布带——昨天那个带玉坠的少女,那枚青芒流转的平安扣,难道是循着味儿追过来了?这玉坠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关?”络腮胡衙役猛地转身,铁链“哗啦”一声狠狠抽在地上,“有人看见这哑巴中午在绸缎庄后巷瞎转驴,跟掳走千金那贼人穿得一样烂巴!都是破布衣,草鞋,包头巾!”
林越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摇头,想摆手,想吼“我没有”。可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挤出干涩的“嗬…嗬…”。一旦开口,口音就暴露了,后果可能更严重。
胖掌柜急得直跺脚:“官爷!他真是哑巴!昨天帮我劈柴,连个响哈都没出!您看他这模样,像是能掳走千金的人吗?瘦得跟竹竿似的!”
这掌柜人还不错,至少肯帮我说话。林越心里感激,但更多的是绝望。掌柜的话没用,衙役根本不听。
衙役伸手就抓林越的胳膊。林越往后一退,“哐当”撞翻了案上的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哗啦”淌了一地,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看着衙役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林越突然想起牢里烧红的烙铁;想起带刺的鞭子;想起自己被扔到乱葬岗时头顶盘旋的黑鸟。他的腿开始发抖——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崽子。
他装哑巴是为了藏住舌头,为了活下去。可这会儿,沉默反倒成了他洗不清的罪!这什么道理?不说话也有罪?装哑巴也有罪?
“跑哈?”络腮胡衙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咔嗒”一声锁上了铁链,“跟我们去官府!查清楚了尔是清白哩,自然放人!”语气里满是嘲讽。
林越挣扎起来,可衙役的手劲大得像头牛,硬把他往巷口拖。路过酒坛堆时,他眼角瞥见胖掌柜正偷偷往自己怀里塞铜板,嘴唇翕动,像是在说“对不住”。
他想起昨天劈柴时掌柜递来的那碗热粥;想起那些因为闭嘴才换来的丁点善意——路人大婶的饼,掌柜的粥。可现在,这点善意也“噗”地一下,碎成了泡影。
街上的行人都在看他,指指点点。一个挑着花担子的老太太停下脚步,从担子里拿出一朵蔫头耷脑的黄花,塞给他,嘴里叨咕着“造孽哟,这么年轻就……”。
林越盯着那朵花,想起黄壤屯大婶们塞给他的热乎烤红薯。可这会儿,这点暖意离他远得像上辈子的梦。
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他想起手腕上那两条红痕;想起那些死而复生的怪事;想起自己为啥会流落到这鬼地方。他想,也许这次,又要完蛋了。这轮回比公司那个死循环的bug还难解。
衙役把他搡进官府大堂时,他一个踉跄。一抬头,正撞见堂上高悬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红得刺眼。
他想起现代那些法院,气派的大楼,国徽高悬;想起“公平正义”的漂亮话。可眼前这大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县官高高坐在案后,手里掂着惊堂木,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砧板上待宰的肉。
“跪下!”衙役一声暴喝。水火棍“咚”地戳在他膝盖窝。
林越“扑通”跪倒,膝盖骨狠狠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县官“啪”地一拍惊堂木:“尔可知罪?”林越摇头,用力摇头。可他是个“哑巴”,只能摇头,用手比划。
“肃静!”堂上传来县官威严的声音,“今有流民触犯《大炎礼法》第三条:庶民见官不跪不拜,是为不敬!”
林越趴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不跪不拜?这他妈不是跪着吗?从进大堂就跪着。这县官眼睛长屁股上了?
啪!第二杖落下,这次打在了腰眼上。林越感觉脊椎像要断了,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又触犯《大炎礼法》第九条:问而不答,沉默以对,是为藐视公堂!”县官的声音慢条斯理。
林越想笑,但笑不出来。问而不答?我他妈是个“哑巴”,怎么答?用眼神答?用心灵感应?这审判,比甲方改需求还不讲理,至少甲方会给个理由,这个连理由都懒得编。
县官冷笑一声,从案上拈起一张纸抖了抖:“有人举报尔中午在绸缎庄后巷鬼鬼祟祟,与掳走王员外千金的贼人相貌相似!尔还有何话说?”
那纸上画的,赫然就是柜台那张通缉令,跟林越还真有三分像!这画像画得也太潦草了吧?
林越的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他伸手去扯自己的包头巾,想露出整张脸让他们看清楚。
可县官“啪”又是一记惊堂木:“带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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