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深时,江都县县狱的外系房因着天子寿辰,早已关押不少蓄意闹事之人。里头没点灯,只能听见寂静中偶尔的枷锁移动声。
忽然间,灯亮了,有狱卒带着人进来。
“你们就在这待一晚。明早审你的案子。”
狱卒冷着脸,熟练将林秋山父子戴上枷锁,推进空无一物的牢房内。
枷锁实在太重了。
林秋山“哎呦”一声就跪下,怒不可遏说:“我上头可是有人的,你竟敢如此对我!待我出去定要你好看——哎哟!”
狱卒一鞭甩在他脸上。
“还想着出去呢?”
他嗤笑一声说:“这回,和你上次喝多了强抢民女可不同。时家有人打过招呼了,千万要秉公执法。你按律当斩,找谁都没用了!”
“非时博弈、殴伤妻妾、逃税、下药匿人……禽兽不如!”
狱卒又一鞭子甩在他脸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说:“你抢我妹妹清白时,可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活。"
牢房门被合上。
狱卒却一下握紧拳,牙咬得嘎嘣响,回过头向下属说:“愣着做什么!太子都发话了,要提审,赶紧把他带出来送去长安啊!”
提审是个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要保这两人。
有人愤愤不平。
还没开口,最先说话的狱卒就抬手打断他,恨铁不成钢说:“话给我烂肚子里!你以为太子真觉着他蒙冤么?还不是瞧中‘龙捉祭品’的传闻!”
当今天子好大喜功,寿辰在即,各地都想法设法要献上龙。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要信啊。
这西海村和龙,就是送上门的证据。
说话间,牢房里突然听见一道利刃出鞘声。
狱卒们对视一眼,立刻往牢房里冲,但已经晚了一步。鲜血溅在墙壁上,牢房里已经不见任何呼吸声。月光从被劈断的窗户里照进,显得人面色惨白如纸。
林秋山手里还捏着一张明黄的传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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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将明,扬州城东市人潮不绝。烛瑶从草药铺出来,被推推嚷嚷半天都没法出城回曲涧山。
她皱了皱眉,肩上坐着的陶俑已经跳进去,穿过人潮挤到前面。
“大人,是林秋山和林村长死了!”
她很快弄清事情原委,说:“有一份盖了印的验状被落在东市,应当是昨夜负责抄写的书吏出了岔子。
……死了?
烛瑶仗着身形娇小,三两下就从人缝间挤进去,看清了那份验状清清楚楚写着,林秋山和林村长丑时二刻被杀。
还记载着:死者伤在喉侧偏左,深三寸,切缘平整。其中一人右手握拳,指缝间夹有黄纸残片一角,纸色明黄。
验状签字画了押,尽管没写清死因,但早有人暗自揣测说:
“你说,会不会是太子干的啊?明黄残片,能无声息潜入县狱里,除了东宫高手还有谁?”
“嘘!你不想活命了啊?”
切缘平整、三寸——像是利剑一击封喉。
烛瑶暗自思斟:
依照林村长与时家的关系,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时家可有着当今最出色的剑修啊。
她回了曲涧山。
山头几个草木妖正弯腰拔着草,一见她就笑说:“大人!您那方子上写的草药我们检查了一遍,都清干净了。”
烛瑶将今日草药铺卖的钱均分给他们。
她把假龙息方子上的草药全都扒干净了,省得那些人还在惦记她的山头。
烛瑶抬眼向远望,河流顺着曲涧山向北流,蔓延过一片庞大的山体。有几只白鹤就循着日头远飞。
那是黄河的源头。顺着往下,最先历经齐州。
她和她的门徒们,以前最喜欢在齐州看那一整片属于她的山。
她记得最后那天的雾很大。神宗的旗从山脊线漫下来,像一锅煮坏了的粥。
她站在最高的那棵松树上,看着门徒们的白骨垒成了高山。像是低着头、跪下、然后被神宗的士卒带走。
没有人能抬头看她。
烛瑶转了转五指,伸一个懒腰,感受着体内比从前都充沛的妖力,笑吟吟地侧过头和彩素说:
“给齐州那些为朝廷效力的大妖传个信。叫他们识相些,把我的山还回来。”
否则。
那就见一见呗。
弱肉强食不就是我们妖族的规则——
有几只白鹤振翅而飞,似乎融入扇面里。山的另一侧,渐渐浮现出一道青翠色的身影,衣袖被风吹起,像只随风帆而来的翠鸟。
絮絮没有御剑,一手打着伞,一手提起裙摆,一双长腿被收束进玄色锦靴中。
日光穿透伞面,使得上面那只白鹤翩翩欲飞,也显得他有一股仙人下凡的气质。
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眼神直直与她撞在一处。先是眉展开,然后是眼尾一挑,笑得很自在和习以为常。
那双碧灰色的眼似是冰雪消融,也似是利刃归鞘。
他走到她面前,手往身后的路一指说:“家里碗碟不够,我下山买了几个回来——喏。就这些。”
他展开怀里的包裹,里面躺着几只同色系的红釉瓷碗。烛瑶从前替神宗干活时,见惯了好东西,一眼就晓得这些非凡品,而且产自……
烛瑶问:“你去齐州了?”
末了又拧眉说:“御剑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她出门到现在,也就一个时辰。况且她出门时,絮絮还没出门呢。
“齐州产瓷器嘛。我走阵法去。”时叙白收了伞,跟她一道往里走,伞就放在烛瑶院子的门口,理所当然说,“御剑太累了,懒得搞。”
……
阵法是不累。但烧钱。
照他这个速度,阵法也非一般的级别,这一下至少得五十两金了。
时家。时家。
真是符合她对时家财大气粗的印象。
烛瑶侧目打量他,注意到他今日穿的一条翠色的交领襦裙,拢着山青色的披帛,像拢着一山的云雾。
和出门时穿的那条黑裙子不一样了。
她想起那份验状——神秘的杀手。
大小姐比她腿长点儿,比她要先走进前头的厨房里,很快就随之响起锅碗瓢盆丁零当啷的声。
烛瑶走进去时,地板和墙都亮得发光。
她一下顿住脚步。
抬起脚,鞋履底还沾着点山里的泥,一进去又是几串脚印。烛瑶想了想,忽然露出条尾巴。
“林秋山死了,这事你知道?”
问话的同时,她尾巴在梁上一挂,直接扯着人飞过去,手一撑,就在梁上坐了下来。这样就更好看清,絮絮发髻里那只簪子,原来雕的是牡丹。
金灿灿的。很好看。不晓得值几个钱。
就是穿裙子的那人实在不讲究。烛瑶还是头一回见人整理碗筷,就能将裙子直接卷起来、绑在腰上,露出底下藏青色的男裤。
“哦,我杀的。”
他随口就把真话说出来了,用布擦干瓷碗,头也不回说:“你问这个不就是怀疑我么——诶,你又做什么?
一晃神的功夫,龙尾在他腰上一绑,将他整个人卷到了梁上。
“我没有在怀疑你,我在问你。”
烛瑶一只腿压在他腿上,另一只腿压在梁间,垂眸去扯他的腰带:“没有权贵支持,西海村哪来的钱开山?没人牵线,怎么见着长安来的龙税使?我要知道你和时家最直接的关系。”
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小腹。
时叙白喉结一滚,猛地抓住她的手,欲盖弥彰地一压眼皮接话说:“你想的对,时叙白是个混账。”
果然见她展了眉——得,问的是时家,但又觉着林秋山的死也同他有关呢……唔,虽然确实有。
他怎么可能放任林秋山落回太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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